椰灯

    椰影前银鹿停步,月下回头。

    冯继拿笔头捅捅自己的下巴,又蘸了点银色,在椰壳上斜斜勾勒出海上的一道浅浪。

    身后门响,冯继拿起蘸了金粉的笔,应道:“进来。”

    谭三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在空处落下一溜儿端正的金字小楷,诧问:“大哥,这是干什么?”

    冯继头也不回:“海神诞没几天了,过节得画椰灯。”

    谭三点点头。也是,到时候打得昏天暗地,谁还顾得上准备节庆,可是他这个悠悠然的样子,未免太轻松了吧。

    正想着,就见冯继伸出一只手往一边的竹篓里翻了翻,拣出个椰壳往桌上一放:“给。”

    谭三瞪眼,叹气坐下,挑了只笔:“沧浪侯到现在都没有踪影。”

    “林泽不是来了么?”漫不经心的声音。

    “ 林棹溪老奸巨猾,他打的什么主意,谁也不知。”谭三看着他。

    冯继正端详着自己的画,听了他的话笑起来:“紫城盟会上的奸猾之辈也不少。”

    谭三一言不发地又拿起笔,湾滩上的人声此起彼伏,握笔的手就停在那里,整个人一动不动,盯着椰壳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冯继毫无预兆地开口道:“不过……”

    谭三抬头,见他仍然兴致勃勃地勾画着。

    “不论裴迪他们怎么样,也不会轻易攻岛,别说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就是攻下来,这块地方谁来管?会有另一个谯国夫人么?我们冯家人向来很记仇啊。”

    说完这一长段话的冯继抬头确认了一下,发现谭三确实在听,又低头作画去了。

    谭三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扯开话题道:“杜姨娘呢?怎么不见她。”

    “她要忙死了,节庆她管,广州也有不少暗线在她手里。”说罢瞥了谭三一眼。“莫要担心,在海上打的话,可别忘了轮值最多的是谁。”

    冯继的手下忙着准备舟船物资,况且岛南面的防线还未撤,兵力不足的理由很充分。

    “原来大哥早有怀疑。”谭三笑得浅淡。

    冯继无端地想起北溟侯送给他的那件王服,想起北溟侯的百般扰乱,点点头。

    “静海侯的话,只是不能尽信罢了。”

    静海侯透的风?谭三称冯继低头作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吸了一口气,看看日头还大,笔锋斜行,描就半幅帘幕。

    林泽将家信烧掉,眉头却仍蹙着,良久才舒缓了些,拿起一旁的酒壶喝了两口,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水。

    这个时候,还在说不要操之过急,不要搅得太深之类的话么?

    林泽数日以来的担心,又一次潮水一般地席卷过来,林泽不觉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就是明显如此,早早料到了,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放弃什么罢了。

    虽然他要放弃的,可能有很多,可能会很沉。

    冰冷的脸上浮起一点笑容,想起有什么人说过,海上大多都是些命硬的人,可是命硬的人又偏偏大多不信命。

    船上有几声叫喊,然后忽然静下来 。

    怎么了?林泽往不远处看去,依稀认出那船上的人,就有人大叫:

    “静海侯来了!——”

    林泽故意没有答应,直到终于确认那位上蹿下跳的手下喊的不是“敌人来了”,然后扬起嘴角,笑出来。

    好久不笑了,看来今天心情不错。

    在看到静海侯的一刻才觉察到自己笑容的林泽,暗自惊讶了一下,想道。

    凌烟看到那冰霜面色上的笑容,也讶异得看了看清楚,才笑着过去问道:“林兄可是难得笑上一回。”

    说这话的时候,林泽早就变回那一脸寒冷:“静海侯怎么有空造访?”

    静海侯笑眯眯的表情多少赶走了点寒气,林泽扭过头去,见他盯着对面的门,两手合握,好像很冷的样子。

    “冯继那里闷得紧,只好跑这里来串串门子。”

    轮值的船队是在巡海啊,难得静海侯有兴致一路追过来串门子。林泽不愿叫他看出什么来,于是也扭过头去看门。

    这屋里有点暗,两人之间是窗外射进来的光,此时的光线并不太强,屋里的摆设本该柔和的轮廓在林泽寒冷的气场中,仍然是湿泠泠的。

    “侯爷对殿下出手相救,还未代林氏谢过。”林泽看着她。

    小侯爷一手托着茶杯,稍微侧了侧头,闲聊似的答道:

    “林兄清楚,在下并不是出于什么好心,确实当不起这谢字。”

    她顿了顿:“若说谢,林兄那两张帖子,在下便当作谢礼了。”

    林泽看不够似地又瞟过来:“本想将晨间出海的那支船队给侯爷,聊表谢意的。”

    小侯爷被他猜到来意,笑着瞅瞅他:“在下过来,就是怕林兄出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