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当时极盛,朱厓无不俯首,冯若芳也算是老当益壮,愈发狡猾,诸位不觉得,杜大人胜得有些容易?”

    裴迪说到这里只管喝茶,任众人面面相觑。

    估计这几位都在心里嘀咕他裴迪好像神棍满口胡说吧。

    可这事也不是他能够编出来的,兴元?那时候冯若芳正忙着对林氏下狠手,哪有时间去背腹受敌。

    裴迪想到这里,心里恍恍一动,有什么东西影子似的一闪而逝,却记不清了。

    “裴兄是说,冯若芳那里另有隐情?”郑若回看了他一会儿,问道。

    裴迪笑笑,仍是低头看着那战报:“还真是说来话长。”

    这次倒是成将军猛地抬起头来:“裴大人是说,守海王珠的女人?“

    “大人,请传讯兰旭到此。”

    *

    兰旭被带到堂中,裴迪什么也没说,也没多看一眼,照样翻看手里的海图。

    待狱卒下堂,他这才转身冷冷地打量一眼,然后嘴角毫无温度地微微挑起。

    堂上的王锷只是看到一个冰凉背影。

    新伤旧痕,深深浅浅的血色,兰旭全身都是。

    仍是一脸血汗迷蒙的兰旭看见他的表情,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血痕下呈现出一个不成形的笑容,却是明明白白的舒心。

    裴迪早知道兰旭会吃苦头,折磨他的人可能要逼问,也可能是因为不忿,如今伤痕累累的手下真的跪在他面前,这感 觉实在太过强烈。

    “听我说。”

    裴迪丢给他三个字,默不作声地取纸笔来,然后一手持笔道:“有这么面帆。我记得他的船是叫 沧浪,而且那条船应当是毁了,你自幼在海上,应该有所听闻。”

    说罢停了一下,挥毫写下“清平”两个字,然后抬头看兰旭。

    如此平和的两个字,他写来银钩铁划。

    兰旭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一刻,抬起眼来,笑。

    裴迪含笑看他一眼,拂袖起身道:“王大人,下官一直在奇怪,那支惯于打了就跑的旧部抢东西就罢了,怎么会攻击起水师来——原来是结怨在先。”

    裴迪摇摇头,一副自嘲的样子。

    身后的郑若回和王锷交换个眼色,却是各怀鬼胎。

    当着他们折磨兰旭的是王锷,可这样的事,明明是郑若回才有的手法。

    王锷把靳北山他们换到水师船上,抢货船的人就当然会肆无忌。

    算不算王锷这家伙贪心侥幸,自作自受?

    救他们二人的,看来不是自己那支旧部,而是攻击水师的,凌烟的手下。

    看样子这两个人在水师船上不但丝毫不急着求救,还乐于看到点厮杀——所以水师终于被冯继凌烟两支力量夹着打,大概算是给兰旭报仇了。

    从郑若回的脸色来看,他派到船上的几个人下场也不怎么好。

    这样也好,两个人吃得都是哑巴亏。

    “裴兄,那‘清平’是什么?”郑若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当年被冯若芳打败的那个林氏子弟。”

    “那个守珠女人的夫君?”白将军追问。“他不是死了么?”

    裴迪慢慢地转身看向郑若回:“在下妄测,这位清平候当是北溟侯林泽。”

    众人面面相觑,吃惊得吃惊,低头的低头,换眼色的换眼色。

    看见郑若回若有所思的表情,裴迪发现自己居然久违地有了种乘风水击三千里的感慨——蛟龙登天,风起云涌,那个寒冷得冰一样的人,竟然就是北溟候。

    此刻的堂中,除了这一跪一立站着的两个人,没有人会明白那个人存在的意义。

    十年前,这个人轰轰烈烈地打碎了冯若芳的金碧辉煌,血色威权,就是败,也败得豪气,败得惊天动地,败得有情有义。

    败得很英雄。

    战报上来看,凌烟似乎是以货船交换到了林泽的信任,那么她的紫城盟,真就已经是传说的一部分了。

    这种孩子气的羡慕已经有多久没在他身上出现过了?

    裴迪全不顾他人的一脸疑惑,看向天边的一弯落月。

    奇闻

    “什么?”

    沈峥猛地站起身来,裴迪却只是看着他身后的紫衣女子。

    伽蓝好容易红润些的脸色已经淡了些,柳眉轻蹙。

    “那……那帆上,画着一条腾云蛟。”

    “是的,战报里是这样的说的。”裴迪话音刚落,就看见伽蓝眼里有那么一道光芒。

    就好像炭火熄灭前的一亮,虽然是光亮,却有着裴迪看不懂的绝望。

    “他叫林泽。”

    裴迪眼里没有一丝惊奇地望着她:“就是北溟侯的名字。”

    伽蓝费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沈峥看看裴迪,裴迪也只是站在那里。

    ——伽蓝现在是裴迪手里的人质,他们说什么都是些猫哭耗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