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十分轻柔,是正常说话的声音,然而这一片的火山与林木,都在其的笼罩之下。

    某种玄之又玄的气息在风林火山之间流淌,地面微微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苏醒。

    南荒深处骤然传来如群山般厚重的威压,那是来自上古神兽的威压,带着暴戾而炽烈的莽荒之气。

    霎时草叠木折,鸟落兽伏,整个南荒都在这股气息下颤抖。

    “朱雀在干什么?!发火也不要拿我们出去啊!”

    “是谁叫醒了朱雀,老子跟他没完!”

    “朱雀就没睡死好吗?!他要是睡死了怎么还能叫唤我们去给他觅食?!”

    “上次不是搬了三万株不尽木给他了吗!”

    “三万只火鼠够他塞牙缝吗?!”

    “当然够!等下,该不会是谁昧下了吧?!”

    “很有可能,上次抢着要来搬树的是哪家?”

    “谁会记得啊!上次都是一百年前了!”

    “这才安生了一百年,他不会一气之下把我们都烤了吧?”

    “朱雀啊朱雀,你可千万不要出来。”

    外面的鸡飞狗跳扶苏一概不知,他此时正站在火山下,面对山体上睁开的一只巨大的眼眸。

    那眼眸呈金红色,乍一看流动着波光,仔细一瞧,却更像是咆哮的岩浆。眼睫也是金红色,灼热而炽烈,足以摄去人的呼吸。

    站在这眼眸前的扶苏,正如皑皑高峰下渺小的草芥,对比十分明显。

    然而扶苏毕竟不是草芥,也不会被这上古神兽的一只眼眸吓到。

    他只是抬手拉下斗篷帽子,鸦羽般长发倾泄而下,眸光明亮,神情淡漠。

    “朱雀,”他说,“你没发现你的口粮,突然消失了不少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没头脑,但扶苏记得,以前在秦宫藏室里的典籍有见过记载。

    四灵之一的朱雀喜食火鼠,还龟毛得很,指定了是不尽木中生出的。

    朱雀镇于南荒火山,山下的不尽木就是南荒众妖的上供,保佑这祖宗吃好喝足睡大觉,最好不要醒来。

    否则南荒这么大,倒也不至于只有这里有不尽木。

    秦地北方的气候并不适合不尽木生长,悄无声息出现一大片,只可能是从这里搬走的。

    所以说直接问朱雀是最简单的方法。

    朱雀金红色的眼睫颤了颤,虽一言不发,扶苏却觉得自己看到了几分奇异的……愤怒?

    或许是出于竟有人敢抢他口粮的愤怒,又或许是眼前少年笑吟吟的面庞让他有些发怵,朱雀神识一扫,便发现山下的不对劲。

    「涿鹿,枫鬼。」

    两个字眼直接印入扶苏脑海,他立刻就想到了涿鹿曾经发生过什么。

    “有人想要复活蚩尤?”扶苏喃喃道。

    当年涿鹿之战,炎黄联盟败蚩尤。蚩尤被斩首后,头颅留在了战场上,身躯与精魂绝大部分消散于天地。

    莫不是有谁打起了头颅主意?

    正在他思索时,眼前忽然一花,那金红色的眼眸从山体褪去,旋即朱雀庞大而流丽的身躯自火山口越出,霎时遮天蔽日。

    “清理门户也要等客人离开吧?”

    扶苏“啧”了一声,不打算看接下来的开门打狗。

    他转身一步踏出南荒,站到了人族的土地上。

    此时距他离开咸阳,也不过一炷香时间。

    本着速战速决的想法,扶苏来到了赵国。

    前方正在与秦军交战的赵军,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敌国的长公子竟会在战事胶着之时深入赵国腹地吧。

    涿鹿故地,昔年蚩尤兵败之处。

    他的首级遗落于此,化作一片枫林,如血似火。

    而当初的行刑者将蚩尤身上的桎梏一并丢弃于涿鹿山野,沾染了蚩尤血的桎梏同样衍生出一片看似相差无几的枫林。

    也正是这样一片落于血枫林外围的枫树,借蚩尤之血,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生出了灵智,化出一个个与人族外貌相似的枫鬼。

    按照正常情况,借由蚩尤血而出的有灵智的枫鬼,应该是最坚定守护蚩尤遗地的存在。

    在见到这里的枫鬼之前,扶苏本是这么想的。

    而现在,扶苏站在枫林前的山中,嘴角微微抽搐,几乎要绷不住表情。

    他面前有了二十来只拦路者。

    对的,就是“只”。

    这是蚩尤的葬身之地,有除了枫鬼之外的守护者是在扶苏的预料之中。

    毕竟,这可是被无数大能畏惧的兵主。哪怕身死数万年,“蚩尤”之名依旧让他曾经的敌人闻风丧胆。

    但扶苏未曾料到,守护者会是二十来只圆滚滚的……大熊?

    这些大熊周身黑白两色,在青碧的竹林间分外显眼。

    它们从山路两边的竹林子一只接一只滚下来,黑白相间的皮毛沾染了灰尘,胖乎乎的身躯在地上滚了半天才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