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人们,真的知道他们脚底下究竟踩着什么东西吗?

    混沌魔力的反馈告诉迟白,是怨气,经过处理、压缩而储藏起来的高浓度怨气,黑压压一片,填满了光明之城地下的每一个角落。

    迟白只觉得呼吸一滞,倒抽一口凉气。

    圣廷可是一座十分繁盛的城市,不说常年生活于此的神职者和常驻的超凡者以及数量众多的普通民众,光是每一天前来朝拜或闻名而来旅客就有不少,再加上往来的商旅,出游的贵族……这座城市的占地面积十分庞大,甚至能够超过某些小国的国土面积。

    教皇亚撒掌权百来年,他挖空了圣廷地下,在里面贮藏了数之不尽的怨气,将教廷的心脏彻底变成了一个坐落在不定时炸弹上的都市。

    迟白粗略估算了一下,只需要这里百分之一的量就能将圣廷这么大的地方变成丧尸的天堂,如果所有怨气在一瞬间完全爆发,只怕大陆上幸存的人类可以直接开始末日求生。其后产生的连锁反应极有可能抹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将它彻底变成一颗死星。

    没有人能够在充满怨气的地方活下去,哪怕是救世主,哪怕是世界意识。

    伴随着亚撒的死亡,那些被压制的怨气开始变得不稳定,一旦它们内部积攒了足以冲破束缚的压力,一切就都晚了。

    现在,迟白终于知道亚撒拿一块大陆的毁灭催生出的怨气去做了什么。

    亚撒想拖着大陆上所有的生命为他陪葬?

    迟白冷笑一声。

    不,只要有她在,这种事想都不要想!

    迟白环顾一周,将目光落在一旁的魔石上。

    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想要一次性净化数量如此之多的怨气确实很勉强,但有了魔石作为后盾,这并非不可能完成。

    “感谢”教皇帮她把魔石从虚无之地弄出来。

    迟白走到魔石边,轻触在它光滑的表面。

    无主的混沌魔力在感受到同根同源的力量之后欢呼着涌入她的身体。

    魔力在疾速汇聚,这种感觉真说不上好受,迟白只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已经充满了气的气球,被迫接受更多气体,过分膨胀之后眼看着就要炸开。

    她努力将这些混沌魔力压缩再压缩,直至濒临极限的时候,迟白将重剑狠狠插进土地,借住剑身的传导,将她凝聚的所有混沌魔力一次性全部施放。

    轰——

    仿佛绚烂的流星划过无光的极夜,在无人可知的地底,璀璨的白光短短一瞬间扫过整片阴影,摧枯拉朽般净化掉所有的怨气。

    浓郁的黑色好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待白光散去,压抑沸腾的地下迎来久违的空白。

    地面上,被教皇的失踪和圣廷禁区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的教廷高层们在某个时刻不约而同察觉到突然变得异常活跃的魔力,空气中似乎少了什么东西,笼罩在他们头顶很长时间的阴影一朝尽除,哪怕是对接二连三的麻烦焦头烂额的枢机主教们都感觉心里忽然一阵轻松。

    “派出人手,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不着商量,他们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树林里,透支过度的迟白脱力地松开手,虚弱的身体踉跄两步,艰难地倚靠着重剑坐了下去。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胸膛剧烈起伏,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迟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虚弱过。

    哪怕是对于作为救世主的她来说,以一己之力抗衡一块大陆所有死者的怨念这种事也实在是有些勉强了。

    索性她的身体足够结实,即使接纳远超她承受的庞大力量,造成的后果也不过是失去所有魔力,身体透支,暂时没有力气而已,只要好好休息一下,不用三天就能活蹦乱跳。

    迟白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忍不住嘿嘿傻笑两声。

    她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为了消灭怨气而战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从无间断。

    而现在,她干掉了幕后黑手,清扫了一大——片怨气,如果这是款拯救世界的游戏,那她已经打败了关底的大反派,进度条最起码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那一点,她只需要慢慢清除教皇留下来的研究院,慢慢净化剩余的黑气就好。

    “白白小心——”

    “白!”

    两个声音夹杂着恐慌几乎同时在迟白的耳边响起,她心头一跳,想要做出反应,但酸软无力的身体背叛了她的大脑,任她如何努力也只不过是微动了动脚。

    “为教皇冕下复仇!”

    一张熟悉的面容窜到她的面前,冰蓝色的眸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扭曲成最后的疯狂。

    达克斯不顾一切向她冲了过来,身上狂暴的魔力是自爆的先兆。

    迟白抬头静静地看着达克斯。

    不得不说,这位圣骑士长真是挑了个好时机,在一切似乎尘埃落定、她最为脆弱的时候动手。

    若时间往前一点,她都不需要动手,单只是身边混沌魔力的余威都能把达克斯碾成粉末,如果再等一会儿,哪怕只恢复了一点点,迟白都有把握杀了他。

    可偏偏是现在,她所有反击的手段都没有办法使出来的现在……

    迟白在心底无奈地叹息一声。

    她这算不算是阴沟里翻了船?刚刚她和教皇打得难解难分,竟然没把达克斯给捎带的解决了吗?

    不知为何,在达克斯即将窜到她身前时,迟白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道人影,他有一双湛蓝的眼睛,永远温和而包容,有一头金色的碎发,柔软又好看,他挥舞起武器时的一往无前,受伤吃痛时的脆弱和隐忍,被偷吻一口时的惊诧羞涩,战斗时的奋不顾身,筹谋时的冷静智慧……

    安德烈

    他们约好好了一起活过这场战争,她怎么能束手认命呢?

    要是死在这里,她可就再也见不到安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