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不也瞧见过我发病时的样子么?咱们彼此彼此。”

    梁挽微微一笑,然后又转身吐了几口。

    他再冲着我微微一笑:“你发病起来会说胡话吗?我喝醉了就会说胡话的。”

    你的胡话我已经领教过了,内容还好,就是速度有点快,让我有种上高速的感觉。

    他又狠狠吐了几口,回过头却是一脸关心地问我:“你的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又发病了?”

    大哥你先看看你自己吧,咱俩看着绝对是你比较像绝症,你都开始白中泛青青中泛紫了。

    我摇摇头,他又吐了几口,又转过身笑道:“肚子饿了吧?要不要我先给你做点吃的?”

    你还是先把自己的肚子给填了吧,我觉得你再吐下去胃液胆汁都快出来了。

    我看着他的嘴看了很久,我已经养成了等他去吐的习惯。

    结果梁挽这回却没有吐。

    他好像把酒和胃酸都吐干净了,把谨慎与克制也吐干净了。

    他甚至不笑了。

    只是抬头看起了天。

    天色已晚,月轮高升,衬得他身上皎洁身下污秽。世上最脏的东西铺在他脚边,而他的眼却是这世上最干净的愁,最纯粹的悲,还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接下来,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第71章 李藏风最强的能力是啥

    我叫方即云,我在小板凳上正襟危坐,我知道这是我等了很久的奖励。

    可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甚至觉得身上沉重,站不起来。

    梁挽决定给我一个真相,他口中血淋淋的字字句句,却是我帮他脱离苦海的钥匙。我应该为接近答案而开心,但乐不起来。

    因为他朋友死得惨。

    死足了一个户口本。

    梁挽低头道:“我当时和唐摇约了见面,本可以提早去,但我沿途看了看风景,在去的路上又发现有山匪抢劫路人,我出手相助,就迟了半刻。”

    “等我到的时候,唐摇的一家老小都死了。”

    我问:“唐摇呢?你可有看见凶手?”

    他道:“我看见了唐摇,也看见了凶手。”

    “那凶手是谁?你们是一起联手对敌了?”

    “没有联手。”梁挽神情悲哀地抬头看我,“凶手就是唐摇。”

    我愣了。

    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唐摇他自己杀了自己一本户口本?

    他是疯了还是疯了?梁挽到底在说什么天方夜谭!?

    梁挽低头道:“他得了一本《紫霞心经》,爱之若珍宝,视之为武道真理,日夜不舍地练,那玩意儿却是个祸害,他练得魔怔了。”

    “这一日他练功岔了路,走火入魔,发疯起来,杀了自己全家。”

    “他发觉自己杀了全家,悲恸难抑,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是砍下了自己的手臂。正准备自杀。”

    “他自杀三次,我拦了他三次,最后一次没有拦住。”

    梁挽抬头看我,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本可以早些赶到,我本来不必去看那风景。”

    “可我迟了片刻,只是片刻啊,他们全没了,一个都没留下。”

    我浑身冰冷地看着他,心里的酸几乎要涌出来。

    可是梁挽的脸比我的身子更冰,他的眼比我的呼吸更冷。

    “他们说我轻功好,我救不了他的父母妻儿。”

    “他们说我能救人,我救不了我的朋友。”

    他看着我,无声悲凉地张了张口,他的愁他的恨全从他的眼里涌出来,他看着我像迷了路的孩童看着指示牌,他的人已虚弱到极点。

    “为什么我偏偏要停下来,要去看那些风景?”

    我沉默许久,终于想到了一句话。

    “因为老天想让你活下来。”

    梁挽疑道:“我活下来?”

    我无比严肃地看着他,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不是时候说,但我必须说。

    “你的朋友活着也等于死了,所以他只能去死。但他的家人也该有些武功的。一个人要在这短短时间内杀光这一家老小,极不容易。你确定这当中没有别人浑水摸鱼?如果当夜的人都死光了,那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是你杀了他们?”

    “那本秘籍是谁给他的?给他的人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事?你想看风景也没什么,那或许不会让你迟到。但路上为何会有山匪抢劫路人?为何就偏偏让你看见了?是不是有人特意安排,引你出手?耽误你上路的时间?”

    “有人作祟,就有人含冤,老天就会想让你活下来。”

    “因为从现在起,你要把所有细节都告诉我,你要和我一起查明真相,为你的朋友复仇!”

    我一连串话砸下来,梁挽先是惊楞,随即把笑容放了下来,笑声从小到大,渐渐低沉,好似捶打在了我的心口。

    “也许我是该早些告诉你的。”

    我道:“我能想到的事儿,你肯定也能想到。”

    梁挽道:“想到这些事儿不出奇,但是在我说完之后,下一瞬就能想到,这就值得注意了。”

    我问:“所以你把这秘密告诉我,既是与我分享,也是看我的反应。”

    梁挽低低一笑道:“你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快很多。”

    我摆了一副大佬的笑:“所以我想你可以告诉我更多细节。”

    梁挽点了点头,把眼泪一擦,好像刚刚哭的不是他,流的不是象征尊严的泪,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生理液体。他这个人的情绪似乎可收可放,想哭的时候就哭的自然,不想哭的时候就红着眼微笑。这种古怪而豁达的表现让我看了他许久,我认为这是我可以学习的地方。

    “我之所以被误认为是凶手,是因为在凶案发生的附近,有个人看见我进入了唐摇的宅子。”

    “那个人是谁?”

    “他叫崔虚之,人称‘虚道士’,使的一手‘虚则实之’剑法,他也是唐摇的朋友。事发之后,是他向公府衙门提供了证词,说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唐摇的人。”

    “只有他的供词就可以定案?”

    “不止。”梁挽苦笑道,“我离了宅子以后才听到消息,说捕快们在凶案现场发现了一枚我曾经遗失的玉佩。”

    我道:“那个玉佩应该是别人后来加上去的,目的是为了坐实你的罪名。”

    梁挽苦笑道:“人证物证皆在,我不是凶手也得是凶手了。”

    我道:“可是理由呢?”

    “什么理由?”

    “爱一个人或许不需要理由,害一个人却得有个理由。有人花这么大的力气对你栽赃陷害,一定是因为你对他来说,是个非死不可的人。”

    我说完这句,把审问的目光抛了过去。

    “你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他为什么想你死?”

    梁挽苦笑道:“这个可以放到明天去说。”

    我一愣:“什么意思?你把话说完一半就不说了?”

    梁挽抬头看我:“因为我其实自己也没有确定,必须得再等等。”

    “等什么?”

    “等有人找上门。”

    我目光一紧,立刻想到了什么:“你故意在梅州城开设面铺,是等着那幕后主使者找上你?”

    梁挽淡淡道:“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在道上放出消息,我本人就在梅州城里,他们若有心,一定会过来寻我。”

    这群闲汉咋每天都在打情报战?你们都不腻的吗?

    好好的弱智江湖剧都整成了弱智谍战剧了,天天拿情报轰炸对手,害的我有一种被高智商人群包围的错觉。

    我仔细打量着梁挽,总算明白了这个微笑怪笑哈哈的心态,他整天一点儿也不着急的,就在守株待兔,等着那群人一头撞进来他的包围圈。

    我道:“所以你之前想把我赶走,是怕连累了我?”

    梁挽:“可你实在是脾气倔强,实在是很难赶走。”

    “难道只有我是倔的?你瞧瞧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算撬开你的嘴?”

    梁挽笑了:“所以接下来,要轮到我去动动你的嘴。”

    这要是换个别人来说,这句话就有点耍流氓的嫌疑。

    但这是梁挽,他可以把任何流氓化的举动去流氓化。

    这就是帅哥的光环了,他哪怕开个车那都是有光环的。

    我挪了个脚,从小板凳上站起来,拉来一把软藤椅上,像葛大爷一样没面儿没姿态地瘫在上面,假装这藤椅是一把至高圣座。

    秘密交换到这一刻,我就知道属于我的时刻来了。我追在梁挽屁股后边问答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他追在我屁股后头要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