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到了,穆清一脚踏了进去,留那位公公怔在原处,脸色几变。

    什么意思?

    御书房内,并不见陛下有什么生气的模样,只是气氛有些沉凝。

    大庆王朝规矩分明,平时拜见不必行大礼,她福了福身,“安乡见过陛下。”

    天子待忠臣之女极是温和,抬头一笑,免了她的礼,吩咐宫侍,“赐座。”

    气氛陡然一松,天子的近身宫侍亲自为她搬来椅子,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

    看来刚才陛下着实气得不轻。

    穆清有些抱歉地想,她今天可不是来灭火的。

    她是来点火的。

    穆清将自己写好的奏折连同暗卫查到的情报一并呈了上去——镇远侯府的暗卫是皇家默许了的,或者说凡是历史久远点的家族,都有暗卫存在。

    天子弯起的嘴角立刻抿成了一条直线,眼底的浅浅温和彻底消失不见,室内像是起了一阵寒风,立刻从初春回到了凛冬。

    宫侍心里哀嚎,干脆利落跪了下来,穆清也从椅子上起身,退至一旁。

    天子看得极慢,一页页翻开,还时不时回到前页对比,许久后,天子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安乡。”

    他抬起头,威严看不出情绪的黑眸注视着穆清。

    “此事不可外传。”

    穆清垂首,“安乡明白。”

    “嗯,”天子面容平淡,像是没有生气,但周身冷气却越来越盛,“你如此功劳,不得不赏。”

    穆清道:“臣女本分。”

    天子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击,宣泄内心的震怒和烦躁,询问道:“你已守孝一载,镇远侯世子近四岁之龄,自理生活,观你行事进退得宜,可有意入朝?”

    这个世界女子地位不算低,继承权虽排在男子之后,但像她这样的侯府小姐,若是愿意,也可入朝为官,不过原主有兄有弟,是被作为标准的千金小姐教养的,家人过世后,她要照顾幼弟,也没精力入朝。

    穆清的确有这个打算,这个世界等级虽低,但她从不是闲得住的性子,待在侯府里做一个闺阁千金,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她恭敬道:“能为陛下效力,是臣女荣幸。”

    “好,”天子似有些愉悦,气息回暖,“你父兄皆是我大庆良将,既如此,你可愿入兵部为官?”

    天子看过来的目光似笑非笑,带着考验。

    穆清并不去看他的眼睛,一颔首,行礼道:“谢陛下恩典。”

    天子又定定看了她两眼,面上笑意凝实,“不错,不愧是方家儿女。”

    他示意宫侍,“拟旨,着安乡县主为兵部员外郎。”

    这个官职说高不高,说低也不算低,但员外郎是副职,要是没点本事,恐怕要坐冷板凳。

    穆清心知这还是考验,恭敬谢恩,天子不再说话,穆清知道该走了,随宫侍退了出去。

    御书房出来的宫侍将她交给另一名宫侍手中,待她态度恭敬,穆清再要给赏钱,宫侍受宠若惊收下,不敢小觑她。

    回到镇远侯府的第二日,宫中圣旨下来,算是惊到了一大片人,本以为镇远侯府现在是个空架子,真想再起来也是在十几年后,等现在的小世子长大,哪知道意外出在了侯府大小姐身上,一时间不少帖子飞到了镇远侯府,想探探底。

    穆清都以初理政事,恐有负陛下隆恩为由给拒了,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独方唯清昔年的几个好友来了府上拜访。

    方唯清有两位比较亲近的手帕交,一位是燕王长女德宁郡主,一位是文国公幼女文婷绮。

    德宁郡主年纪最长,向来自认是三人中的长姐,温温柔柔地问她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可不认为方唯清无缘无故会得了陛下赏赐官职,以她对那位皇帝伯伯的了解,若非是方唯清有功劳在,官职绝不会是兵部,还是一司副职。

    文婷琦也眼巴巴望着她,担忧道:“唯清,可是有人说你什么了?不是说好咱们做一辈子的贵女吗?”

    盛京圈子众多,即便同为千金贵女,也分出很多圈子,比如不甘于闺阁、一心大展宏图的贵女,她们会像父兄一般入朝,嫁人生子都是次要;相应的,还有一个圈子便是规规矩矩的大家贵女,未来嫁人生子,从贵女变成贵太太。

    之前方唯清三人都属于后者,现在穆清入朝,一下子跳到了前者的圈子里去。

    文婷琦倒不是质问,只是担心她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穆清笑着为二人斟了杯茶,温声道:“父兄为国捐躯,我有感门庭冷落,豺狼虎豹纷至沓来,若一直龟缩于府内,恐难以护住幼弟。”

    德宁郡主皱眉,娴静眉眼露出怒气,“是谁?谁又敢欺负你?”

    身为皇家郡主,她虽温柔贤淑,却绝不缺少手段。

    文婷琦也忙表态,“唯清,是谁又欺负你了?你快说,我一定替你报仇!”

    “倒也没有,”穆清示意两人稍安勿躁,“只是我近来深思,等阿时长大,要到十几年后了,那时可还有几人记得我镇远侯府的威名?”

    她轻叹一声,“我不想父兄拼命打下的威名在我手中散去。”

    厅中一时静默,德宁郡主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她所说不假,任凭你功劳再高,威名再盛,也挡不住时光飞逝,十几年后,还有几人记得镇远侯府,即便天子圣明,也只怕圣眷淡薄,更不要提盛京各族,壮年一辈老去,少年一辈新生,恐怕当真没有几人还记得镇远侯府。

    “唯清……”这样沉重的话题,德宁郡主眼眶发热,“是我小瞧了唯清,你能担起镇远侯府的重担,我为你骄傲。”

    她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穆清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