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濂从袖子里取出帕子擦着手,慢慢地走去叶淮门前,正想叫人,先听见叶淮的声音:“挑个日子,我们……”

    叶景濂心中一凛,抢在叶淮说出后面的话之前,打断了他:“南舟,文姑娘,出来吃饭了。”

    房里。

    文晚晚在怔忪中,突然被叶景濂打断,慌忙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原是做好了饭过来叫他吃的,结果见他头疼难耐的模样,忍不住动手给他按摩,又突然被他按住手,似乎要说重要事情的模样,她满心里都被眼前的事占着,一来二去早就忘了是来叫他吃饭的,此时蓦地被叶景濂打断,这才发现两个人的姿势,还有方才叶淮没说完的那句话,有多么的暧昧。

    他躺在床上,手伸上去握着她的手,她侧身坐在他边上,弯着腰低着头,手放在他头皮上,这模样,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超出了正常相处的范畴。

    文晚晚一颗心一下子就狂跳起来,飞快地跳下床,快步向门外走去,到门口时,才敢抬眼看了下叶景濂,掩饰着说道:“劳烦南先生了,我们这就来。”

    说着话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叶淮,方才他被打断的那句话,是什么?他要选什么日子,做什么?

    叶淮触到她的目光,既有些懊恼,又有些说不出的轻松。

    方才他想说的那句话,是挑个日子,跟她成亲。当时是情难自禁,脱口而出,突然被叶景濂一打岔,这会子冷静下来,自己也觉得那句话,太不妥当。

    她连他的身份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答应嫁他?而他,是要娶她,还是纳她?

    她终归,是皇帝的人,若是娶她,家祭之时,让他如何跟大哥交代?难道要告诉大哥,他喜欢上了仇人送过来的女人,要不顾杀兄之仇,娶她为妻?

    可若是纳为侧室,他的性子,又绝不愿让自己在意的人受委屈。

    此时被她带着迷茫的眸子一望,叶淮觉得心里蓦地一疼,下意识地避开了,看向叶景濂:“二叔来的,总是这么及时。”

    叶景濂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越发确定自己猜测的没错,淡淡一笑,道:“饭已经好了,出来吃吧。”

    叶淮此时,非但纠结矛盾,更有些意兴阑珊,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懒懒说道:“不吃了。”

    文晚晚犹豫了一下,想要劝他,到底又没说出口,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文姑娘,”叶景濂带着几分怜悯看了眼文晚晚,温声道,“那我们先吃吧。”

    文晚晚忍不住又看了眼叶淮,这才点点头,跟在叶景濂身后,走了出去。

    脚步声越走越远,叶淮翻过身,遥遥地望着门外,想要再看她一眼。

    但是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她低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南先生,请问你在宫里遇见我,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刹那间,心中的焦躁再也难以压抑,叶淮一翻身坐起来,重重一拳,砸在床沿上。

    拳头落下来,手掌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屈起的小指上密密匝匝缠着一根长发,是她的。

    叶淮心想,就算他能一辈子留住她,可他却不能,抹掉她的过往。

    总有一天,她会全都想起来。

    想起来她到他身边的目的,想起来他们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想起来过去的的事,过去的人。

    还有那个,该死的皇帝。

    叶淮又是一拳砸在床沿上。

    要是她永远都想不起来就好了。

    这样,她就再不会惦记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他也就不需要知道,她到底是怀着什么目的,被送到他身边。

    叶淮慢慢地靠上了床栏,微眯起凤眸,啃住了拇指的指甲。

    也许,他可以做点什么,不让她想起来。

    院中。

    一阵小风吹过,油灯的火焰摇了摇,一只正绕着灯飞来飞去的小虫子一个跑不及,被火苗燎着了翅膀,无奈何地,落在了灯底下。

    叶景濂坐在没刷漆的柳木椅子上,目光掠过同样没刷漆的柳木饭桌,描着小蓝花的粗瓷碗碟,粗瓷圆盏的油灯,最后停在油灯边死了一地的小飞虫上,声音微沉:“飞蛾扑火,自讨苦吃。”

    “南先生说什么?”文晚晚正低着头剥栗子,一时没听清楚,抬眼看他。

    油灯的光芒照亮她半边脸,眉眼盈盈,安静得如同观音,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眉弯睫长,红唇一点,又如飞天般妖娆。还真是个,少见美貌的女子。

    “没说什么,”叶景濂移开目光,笑了一下:“听舍侄说,文姑娘到淮浦是为了寻亲,如今,有消息了吗?”

    “没有,”有颗栗子内里的薄皮没有剥干净,文晚晚一点点用指甲抠着,摇了摇头,“只知道搬走了,却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那么,”叶景濂又道,“文姑娘今后打算怎么办?”

    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文晚晚微微蹙了娥眉,似乎有些迷茫但很快,她抬眼向他一笑,反问道:“南先生对我的事,好像特别清楚?可是我对南先生你,却是一无所知呢。”

    今天里几次搭话,文晚晚很快发现,叶景濂看似温和好亲近,其实对她却十分戒备,他不动声色,一再从她嘴里套话,而她每次问他什么,他却总有法子绕过去,什么有用的消息都不肯告诉他。

    这个人跟叶淮很不一样,叶淮虽然性子古怪些,脾气大了些,整个人却是明快通透的,喜就是喜,怒就是怒,而眼前的男人看似平和,其实却笑不达眼底,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面,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他既防备着她,她也就没必要有问必答,不是吗?

    文晚晚微微笑着,又添了一句:“南先生既然能进宫,在淮南的身份,也就不一般吧?”

    眉尖微微一皱,叶景濂笑了起来。

    他没想到她竟反将了他一军。

    方才她问他,两个人什么时候在宫里见过面时,他避而不答,所以如今,她也不准备回答他的问题吗?

    看着是个温婉和气的性子,其实骨子里,也就有不少锋芒,他先前,倒是小看她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再追问下去,也就没意思了,况且她的情形,他来之前,多少也知道一些,而且她在宫里时,毕竟,也照看过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