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借道千灵山,拿下富水郡,再攻下定平关,就能连通梧州,”叶淮微微眯了丹凤眼,在脑中勾勒出淮南的地图,“梧州驻军和淮南卫所兵都集结在玉兴关,若是洞夷分出一股人马躲过耳目赶到定平关,就能跟富水郡的淮北军汇合,在西南连成一条线,那就不是我一时半会儿能吞掉的了,到那时候,千灵山几个营寨反过来就要腹背受敌,一旦营寨有什么闪失,小皇帝的兵马就能从乾州越过千灵山,直接插进淮南腹地,到时候形势如何,就不好说了。”

    叶景濂眉心微动,半晌才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想的浅了。”

    叶淮道:“淮南在兵力上始终是吃亏,比不得小皇帝人马充足,我不得不想得深些。”

    叶景濂笑了下,不再谈论这个话题:“太妃近来安好否?”

    “太妃安好。”

    “我听说疏影丫头做错了事,被你发落去了武乡?”叶景濂叹道,“武乡一水之隔就是乾州,万一打起来,太妃怕是又要牵肠挂肚了。”

    叶淮微哂一下,没有理会。

    叶景濂知道他不是不肯松口让林疏影回来的意思,便也没再多说,只道:“你的身体怎么样,我听说前不久又发作了一次?”

    “死不了。”叶淮淡淡说道。

    叶景濂微微皱了眉,低声道:“算起来比上次又早了几天,如今已经是九月下旬,二郎,你小心些,最好让裴老大夫随行。”

    “我安排完这边的事就回王府,要不了多久。”叶淮道。

    叶景濂稍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问道:“文姑娘近来可好?”

    “她很好。”叶淮的声音忽地软下来,眼中闪过了一脉温情。

    叶景濂看着他的模样,微微一笑:“看来府中不久以后就要办喜事了。”

    叶淮瞥他一眼,没有否认。

    到夜里时雨势转大,亦且响起了闷雷声,叶淮半夜里睡不着,推窗看着屋檐下连绵不绝的雨滴,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高恕!”叶淮扬声叫道。

    窗外人影一动,高恕披着蓑衣,一身水汽地出现在窗前:“王爷。”

    “带上夜月,立刻回府,”叶淮沉声道,“在我回去之前,寸步不离地守着文姑娘,不得有任何闪失!”

    高恕自担任侍卫统领以来,从不曾离开过叶淮,此时突然听见这个吩咐,惊讶之余不免分辩道:“可是王爷,夜月都走了的话,你身边就只剩下普通侍卫,太不安全了!”

    “我在军中,若是对方能越过各处营寨近我的身,便是有夜月在,也于事无补。”叶淮神色肃然,“立刻起程回府!”

    “王爷!”高恕一咬牙,跪倒在泥水地上,“如今大战在即,暗中不知有多少耳目盯着王爷,夜月的存在就是为了护卫王爷,属下万万不能在这时候带走夜月,请恕属下不能从命!”

    “王爷!”住在隔壁的裴勉披散着头发匆匆赶来,急急说道“夜月共有五百人,若是王爷实在担心文姑娘,不如让副统领赵锐之带两百人回府护卫文姑娘?镇南王府防范严密,淮路州各处又有驻军拱卫,只要王爷安然无恙,文姑娘在府中肯定也不会有事,若是王爷不顾自己的安危,文姑娘只怕也不能放心!”

    赵锐之应声站出来,也劝道:“王爷,外面危机四伏,夜月万万不能全部离开王爷!”

    叶淮眯了眯丹凤眼,沉吟不语,半晌才道:“赵锐之带两百人留下,高恕,你带三百名夜月回府,即刻启程!”

    高恕还想再说,咔一声,叶淮关上了窗,裴勉情知叶淮主意已定,只得小声向高恕劝道:“高将军放心,等这边安排妥当,我一定会劝王爷尽快回府。”

    高恕就算是再不放心,也只得罢了,匆匆安排好去留的人手,待上路时,不免又向赵锐之再三叮嘱道:“你重任在肩,千万留神,一定要守好王爷!”

    “高统领放心,”赵锐之慨然说道,“哪怕我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王爷有任何闪失!”

    雨声依旧淅沥沥地不曾停歇,叶淮合衣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夜月撤离时杂沓的脚步声,觉得心中那点莫名的不安越来越浓,忽地推开被子,重又坐了起来。

    也不知道州府那边有没有下雨?

    第四天时雨还是没停,无数细细的流水从高处流下来,汇成一股股流进淮水,原本澄清的河水变得浑黄起来,打着泛白的浪花,沿着山中河道向山外流去。

    “要是再这么下上几天,山中各处就要断路了,”叶景濂给叶淮斟上一杯松叶茶,道,“粮食补给,乃至生火都成问题,好处是淮北军要想偷袭,也没什么可能。”

    叶淮只是望着窗外出神,没有回话。

    叶景濂也不在意,闲闲地饮着茶,向边上的侍女吩咐道:“去点个熏笼来,潮成这样,衣服都该烘烘了。”

    叶淮回过神来,看着满屋子或站或坐的侍女,皱皱眉头站起身来,正要出去时,裴勉匆匆赶来,沉声道:“王爷,黄将军急报,洞夷集结两万人,进攻玉兴关!”

    “王爷,淮路州急报!”赵锐之一身雨水走过来,“周去疾强攻渡江!”

    第91章 阿晚,拿到遗诏

    战鼓擂得惊天动地, 大雨如注的河面上,十几艘黑压压的战船缓慢地从北往南驶来,南岸还远得几乎看不见,但船上的士兵早已经放声大喊起来:“攻破淮南, 活捉叶淮!”

    淮南迎击的船队中, 一艘巨大的双层战船走在最前面, 胡铨手搭凉棚, 极力眺望着对岸驶来的战船,可水面上灰茫茫一片,只影影绰绰能看见点桅杆的影子,胡铨皱着眉头,沉吟不止:“沈将军, 这种天气水流湍急, 风向也不顺,淮北军挑这时候渡江,根本就是白费气力, 我实在想不出来, 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不错, 俗话说兵贵神速, 照他们眼下的速度,不等走到河中间,就要被我军团团包围, 根本就是儿戏。”周桐道,“我先前在乾州时也曾经见过水军操练,从不曾听过这种打法。”

    新任淮水大营统军将军沈玉山冒雨站在甲板上,抬手抹了把顺着头盔流下的雨水,骂道:“他娘的周去疾, 昨天过来晃荡一圈,不等咱们的船到跟前就跑了,今天又来,下这么大雨,这不是消遣老子么!”

    “只怕他就是为了消遣我们。”胡铨道,“日日来佯攻骚扰,等咱们出来,他就退兵,这阵子又是大雨天什么都不方便,来来回回闹上几回,等军心懈怠了,他们就一鼓作气,当真开打。”

    “我猜着他也是打的这个算盘!”沈玉山呸一声吐出嘴里的雨水,气呼呼地说道,“从今天开始,老子也这么干!”

    雨越下越大,淮南的船队冒着风浪又走了几刻钟,待能看见淮北船队的大概形状时,淮北的船果然立刻掉头走了。

    “周去疾这猪狗!”沈玉山又呸了一声,“芥子大的胆子,也敢来现眼,看老子不活剥了他!”

    青州城楼上,周去疾站在巨大的伞盖底下,望着茫茫一片的水面,低声道:“陛下命我只要下雨就去挑衅,又不让我真打,又不说是要如何,我这个大将军当的,真是糊里糊涂。”

    谋士沉吟着说道:“日日扰乱,让淮南兵疲于奔命,军心就不免懈怠,到时候再用大军强攻,也许陛下是这个主意。”

    周去疾哂笑一声,道:“也好,我只管奉诏行事,成不成的都是陛下的主意,也怪不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