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戎川亦从马上栽落。从漠南的竹林一路赶来到现在,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掌心脚底皆是磨烂的血泡,滚滚热浪让他汗如雨下,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的体力近乎透支了。

    打听了那么多村落,探寻了大大小小无数的道路,可是却丝毫找不到晏长清来过的痕迹。

    长清啊长清,你究竟去了哪里?

    赫连戎川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见马儿不走了,便扛起包袱一瘸一拐向西边的梭梭林走去。

    所有可能的地方,他都已经找遍了,除了这片梭梭林后面的沙漠。

    漠南的人都说穿过这片梭梭林,就是跨进了地狱的门。那里是沙漠的最深处,名字叫作胡木泊。进去的人,从来没有出来过。

    但赫连戎川却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不知走了多久,风越刮越大,黄沙漫天,赫连戎川用布巾半裹着脸,琥珀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哒,哒,哒。

    是马蹄扬沙的声音。

    远远的,起伏的沙丘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匹熟悉的白马的身影。

    赫连戎川心中一震。

    霜骓马!

    长清?!是他吗?

    赫连戎川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近了,近了——

    他终于看清了,这的确是霜骓。但是马背上,却是空荡荡。马身上却赫然一道血痕!

    赫连戎川脸色骤变,脑中嗡地一声,拉住霜骓马,道:“你的主人呢?又是谁伤了你?!”

    霜骓冲赫连戎川急急地嘶了一声,转过身,似是要赫连戎川看它的马臀。

    那上面还插着一把短短的弯刀,刀柄上用紫水晶和金刚钻镶嵌着华丽雄鹰穿云图。

    赫连戎川胸中一滞,手指微颤,用力拔出了刀。

    “这是我送给他的防身之物……”赫连戎川抚摸着刀柄,喃喃道:“他一定是不忍心你陪他死,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把你赶走,是不是?”

    晏长清啊晏长清,你对一匹马儿都那么仁慈,可是为什么对你自己却那么残忍?

    霜骓眼睛里流着泪,默默点头。

    赫连戎川翻身上马,望向遥远的沙漠腹地。

    胡木泊,地狱口。他拍了拍霜骓,义无反顾地那罕有人至的沙丘深处奔去。

    日近黄昏,狂风渐渐止息了,雄浑,肃穆却又死寂的沙海,被夕阳镀上了一层灼热而单调的黄。又翻过了一个沙丘,赫连戎川终于看见了一片胡杨林。

    茂密的,因为日照和黄沙侵蚀而变得焦黄的叶子,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子一样的光。树干粗壮而坚韧,不屈不挠地迎着无数风沙,傲然挺立。

    霜骓看见胡杨林,步伐明显加快了,一边急奔,一边厉声长嘶。

    赫连戎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焦急地开始搜寻。

    “长清!晏长清!”

    “你在哪里——!”

    嘶哑的呼唤,戛然而止。

    赫连戎川突然呆住了。一瞬间,他似乎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雕。

    远处一棵胡杨树下,斜斜地依靠着一个瘦削的背影。只见那人一身黑衣,头低低地垂着,一条胳膊软软地搭在支起的右膝上,长长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小半个侧脸,俊秀无双,却惨白如雪。

    他……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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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风劲草 十

    赫连戎川瞳孔骤缩,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在这一瞬间砰然炸裂, 无数尖利的碎片带着血肉飞溅而出,濒临绝境的窒息之感中, 他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

    “长清——!!”

    赫连戎川疯了一般, 下马如离弦之箭般狂奔,他的速度是那样快,那样急,万里挑一的霜骓马, 竟一时也难以追上他的脚步。

    赫连戎川跑到胡杨树下,骤然停住。

    他曾周旋于无数战场之间, 纵使长矛抵背, 利剑横颈,都不曾有此时此地万分之一的恐惧。心脏砰砰剧烈跳动, 赫连戎川深吸一口气, 强行令自己镇定下来。

    他凑近了晏长清,手指微微颤抖,放在晏长清鼻端一探。

    赫连戎川怔了怔,干裂的嘴角慢慢向上牵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哭。他很小心很小心地捧起晏长清苍白的, 毫无生气的脸, 像是捧着一件半透明的, 极精致的瓷器, 声音嘶哑却又温柔:

    “长清,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