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秦川城的百姓。

    晏长清脑中嗡地一声, 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这张惨白的脸。几个月前, 秦川城里, 他分明记得这个人从他手中接过了一碗赈济粥, 急不可耐地喝了。因为粥太烫, 这个人烫的直流泪,却依旧捧着碗喝得津津有味。

    他怎么会穿着北嵘人的衣服,死在这里?!秦川的百姓,不是应该按照他的计划安置在宁城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晏长清的疑问。只有冰冷的死尸。这具尸体眼睛睁得极大。早没了活气的青白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晏长清的脸,似是在恐惧,又像是在诅咒。

    他们明明歼灭的是北嵘的敌军,可是为什么他现在看到的尸体,却都是秦川的百姓?!

    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啊不要杀我——呜!唔!唔!”一声尖利的惨叫突然响了起来,但是立刻又被什么东西凶狠地掐断了。

    晏长清猛地站起来,向城后的一片空地奔去。只见那里不知何时竟挖出一个足有一丈多深,二十余丈长宽的大土坑。

    土坑里,已躺着十几具战俘的尸体,个个血流如注,有几个还未死透,如火中泥鳅般徒劳地挣扎抽搐着。

    土坑边则密密麻麻跪了几排战俘,皆被塞了口,五花大绑着,如待宰羔羊般瑟瑟发抖。

    杀俘!

    晏长清一惊,他所带军队从来都是优待战俘。为何却有人胆敢杀俘?!!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这些俘虏面前,神情麻木而冷酷。在他的监督下,两个小兵又薅起一个俘虏的头发,不顾俘虏惊惧的眼神和被塞住口后呜呜的闷叫,举起了手中的刀——

    铛地一声脆响,刀柄不知被什么一下击落。小兵吓了一跳,慌忙向身后的人求救:“大人……”

    章翦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着从黑暗中走出的身影,脸上摆出有些僵硬的笑:

    “晏……晏将军,您怎么过来了?”

    晏长清面色铁青,浑身都罩着一层冰霜般,一言不发,一步一步向章翦走去。他的气势太盛,章翦又觉得自己的肋骨开始隐隐作痛了,连忙冲身边跑腿的侍卫使了个颜色,慌慌张张往后退:

    “有……有话好好说啊晏将军。我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了……”

    晏长清却目不斜视,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径直向那几排俘虏走去。一张张灰头土脸的面庞,一双双惊恐万状的眼睛,晏长清一张张看过去,步伐越来越沉重,脸色越来越发白,拿着剑的手甚至开始颤栗了。

    果然。

    他们竟然都是……都是……

    手起刀落,几个“俘虏”被解了束缚,立刻连滚带爬跪在晏长清脚边磕头:“大人,大人,求求您救救我们吧!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大人,求求您再救救我们吧……”

    “大人救命啊呜呜呜……”

    晏长清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停了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低头颤着声,问道:

    “你们,都是秦川人?”

    “是,是!!”

    “俘虏”们异口同声,哆哆嗦嗦地点头答应着。

    晏长清浑身都开始抖了,艰难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

    “不……这不可能……”

    “俘虏”们以为晏长清是要确定他们的身份,慌忙七嘴八舌争着补充起来:

    “我是秦川城西南巷陈家的!”“我是秦川城北徐家的,徐记银铺就是我家的啊!”“我是北边刘掌柜啊!”“我是……”

    晏长清很慢很慢地跪下来。明明他刚才还像一把锐利冷硬的剑,现在面对这些痛哭流涕的“俘虏”,他整个人却散了架一般,突然之间就垮了。

    他紧紧捂着耳朵,再也不想听见一声哭嚎,可是那些哭哭啼啼的声音却在他耳边越来越响,每一声如铁钩铁爪般抓挠着他的心肺。

    为什么?

    原来一切都是徒劳,一切都是骗局?亏他几个时辰前还以为自己又立下了赫赫战功,没想到却全部杀错了人!!!!

    一个一个死在他刀下的,竟然不是北嵘的敌人,而是自己国家的无辜百姓。是他费尽心力,舍命也要保护的秦川城的百姓!!!!

    他忍痛告别赫连戎川,召集所有玄甲军苦苦奔波千里救援的结果,难道就是这样吗?

    杀错了。

    全部都杀错了。

    浑身的骨节似乎都在咯咯作响,晏长清痛苦地跪在地上,突然仰天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

    为什么!!为什么?!!

    眼中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自己的手是红的,别人的脸也是红的,天是红的,地是红的,是每个人都被泼了漫天的血,还是天上下了血雨?

    天地似乎都在旋转,旋转,直到一个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哥哥。”

    慕容修一步一步走到几乎崩溃的晏长清身边,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晏长清身上。

    “夜里凉,哥哥快跟我走吧。”

    晏长清抬起头来,声音轻地像是游丝:“你……还当我是你哥哥?”

    慕容修点点头,绽放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当然。不过你若是想当别的,我也愿——”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