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园里理所应当的,不会有萤火虫。不过这并不影响穿着病号服的两个小家伙,蹲在路灯底下看蚂蚁。

    医院的晚上总是很安静,快要入秋了,虫鸣声也减弱,晚风里只有两个孩子窸窸窣窣的交谈。钟隐坐在旁边看他们,觉得孩子的世界可真有意思,几只小虫子爬过就能这么高兴。盐盐平时比较内向,也不太出门,难得交到好朋友,他为儿子开心。

    等他们专心致志研究了一会儿,钟隐分发牛奶和小饼干。

    “你爸爸为什么不跟你一起玩呢?”盐盐坐在长凳上,腿够不着地,晃晃悠悠,发出了疑惑。爸爸平时只要有时间,都会陪自己玩儿的。

    “他不会。”郁小缘习以为常,相当淡定。

    “不会?是什么意思?”

    男孩像个大人似的耸耸肩:“就是,他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的意思。”

    和盐盐相比,这个孩子的语言思维能力,简直流畅得不符合年龄。同他讲话,哪里也不像面对一个三岁的小家伙。钟隐饶有兴致听下去。

    “奶奶说,我一岁之前,爸爸连抱我都不敢,每次都是被他们逼着才动手。他说我是糯米团子,他不会做饭。”

    这个比喻倒是很有意思。钟隐记得最开始自己照顾钟盐的时候,也是小小的一团,胳膊腿儿都那么软,要用上对待稀世珍宝的小心。

    “后来呢?”

    “后来,我会走路了,就不需要他抱了。”

    “那平常你都跟爷爷奶奶住么?”

    “白天在爷爷奶奶家,晚上爸爸来接。”

    “爸爸白天在工作么?”

    “工作?”小缘想了想,记起另一个说法,“奶奶说,在鬼混。”

    从这么大孩子口中听到这个词,有些惊悚。看来奶奶对他爹是相当不满意了。郁佟的年纪很轻,也不像在上班的样子:“你知不知道爸爸多大啦?”

    他还不会加减法,但能记住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数字,晃腿的频率和钟盐达到一致:“爸爸比我大十八岁。”

    钟隐实在是受到了震撼。

    ——难怪看上去这么不负责任,连向青山这个做邻居的都不如,郁佟自己根本都没长大呢。

    那么,当初在小朋友诞生之时,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小病号毕竟是要充足休息的,时间已经不早,风吹得有些凉了,成年人把他们招呼回去。

    和来的时候一样,一手牵一个,走廊里一些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看到这么有精神的两个小家伙,点头致以善意的微笑。毕竟在医院里,生命力和健康是所有人的期望。

    坐进电梯,钟隐想起下周有一天休假,问儿子:“等病好了,想不想去游乐园?”

    “想!”

    “那下周末吧。”钟隐问问另一个,“想不想一块儿去?”

    小孩露出为难的表情。

    钟隐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揉了一把软乎乎的头发:“没事儿,我们回去问问你爸爸。”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小朋友们正准备欢快跑出去的步子顿在原处。

    钟隐抬起头,目光和门外的霍西悬撞了个正着。

    刚分手时想见面,一次都没见过。

    如今几年过去,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不愿再掀起波澜,越不想遇到,越是会遇到。

    墨菲定律,是写在劫难里的缘,还是缘分里的劫?

    他们先把小朋友们送回病房,霍西悬站在门口,看着钟隐和另一个孩子的家长很不放心地交代着注意事项,恨不能写一张便利贴;又反复告诉钟盐,有什么问题立刻按铃,或

    者给自己打电话。

    那孩子的爸爸懵懵懂懂地听着,懵懵懂懂地点头,究竟有几句话听进去,又能做到几条,并不乐观。

    他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和纪医生的清冷、钟隐的文雅俊秀都不同,他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干净,甚至有几分天真和单纯,叫人印象深刻。

    倒不是说霍西悬和裴越融一样对美人过目不忘(说实话,心里挂有一轮白月光,他还真的不在乎其他美色),只不过这人好像真的、真的在哪儿见过——想起裴越融,他灵光一现,这不是那小子口中上次约会的小美人么?还给他看过照片,喜滋滋地炫耀这个相当符合口味云云。

    ……裴越融知道,自己的约会对象是个已经有了孩子的父亲吗?

    他们又一次站在花园的小角落里,和二十分钟前孩子们观察蚂蚁的地方一样,可心情完全不同。夜更深了,周围静得叫人心慌。

    总得有一个人先开口,就像当初总需要谁来捅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过去和现在,都由霍西悬来担此重任。

    “你儿……盐盐生病了?”

    “嗯。”

    “严重吗?”

    “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霍西悬点点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介绍给你最好的医生。”

    “不用,纪医生就是最好的。”

    霍西悬对儿科并没有了解,心里记下这个姓氏,回去问问看在医疗系统的朋友。知道他不会问,主动解释,“家里小孩摔着了,过来缝个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