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有人躲在门后暗中窥探。

    周逊从书桌前站起来,门外的声音便消失了。

    他假装毫无知觉,写完最后一句,轻轻吹灭了油灯。

    接着,他便循着黑暗,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然后突然推开了门!

    “唉哟!”

    捂着鼻子倒在地上的果然是皇帝。周逊拉着两边门,无奈地看着他:“你在这里装神弄鬼做什么?”

    ——嗯,身上果然有点酒气。周逊想。

    皇帝哼哼唧唧道:“路过……”

    “嗯?”

    “上厕所,迷路了……”

    周逊可不信他这说法。他住在养心殿偏殿,皇帝却睡在南边的富春殿。两殿之间隔着一片湖一片林子,他哪能迷路到这里?

    皇帝见周逊不信,又摸摸鼻子:“夜跑……”

    周逊:“嗯?”

    皇帝:“额,呵!你也是知道的嘛,吃多了,就容易胀气,出来消消食!哈哈哈!”

    周逊扬起眉毛,皇帝才终于哼哼唧唧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那个,我就是过来看看你……”

    看他做什么?

    “这不是,为了祭祀那事儿嘛。”皇帝挠挠脑壳,“那个,我这人,就是懒,不想写作文。我不是故意下你面子的,你别生气。”

    谁告诉他自己生气了?

    “小李子,他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气得失眠。”

    周逊:……

    看来小李子如今不仅很懂皇上,还试图来“懂”他。

    皇帝搓了半天手,又讷讷道:“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写……主要是……”

    周逊:……

    皇帝:“哎呀,我,我……我就是想,咱们没必要被那几个言官带着鼻子走吧?他们说想看,就得给他们写了?而且,而且你现在学习这么忙,我还来麻烦你,我有点儿觉得不好意思太麻烦你……”

    “其实我没……”

    皇帝:“而且,我又不给你发工资,让你加班算什么事嘛!”

    周逊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轻笑一声,打开了房门:“随我进来吧。”

    他进了屋,才发现皇帝还站在外面。皇帝搓着手,干巴巴道:“这……”

    “怎么了?”

    “这有点儿不合适吧?这么晚了……”

    周逊:“……怎么不合适了?”

    皇帝这才露出恍然大悟并突然有点略羞愧的眼神,道:“哎呀,合适,合适的!”

    周逊:……

    皇帝:“咱们都是男人,合适的!”

    皇帝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姿态有些过于夸张,仿佛在掩饰什么。周逊看着他,觉得他有点诡异。

    周逊从案几上拿来刚写的祷文,对皇帝道:“你看这个。”

    这篇是周逊替他写的,博采名家众长,文采飞扬。皇帝把它拿过来煞有介事地看了一阵,拍手道:“好!写得好!”

    周逊严重怀疑自己给他写一整篇“三年旱期已满,恭迎龙王大人归来”,他也会这样拍手说好。

    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皇帝,皇帝却立刻拿着文章详细地点出了其中的几处用典,并以阅读理解、烘托渲染、埋下伏笔、首尾呼应、白描工笔、对比夸张等修辞手法与结构方式进行了完整的鉴赏与分析。

    周逊顿时露出了“你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了”的表情,并很是惊喜地对皇上道:“皇上如今进步了不少。”

    皇上摸了摸额头,嘚瑟着想着自己过去高中时“看不懂文章但能写出阅读理解”的神功并未退步。当然——如今他也的确是靠着恶补文化知识长进了不少的。

    虽说学习时苦了点、累了点,不过如今看着周逊一脸惊喜,略带崇拜(并没有)的眼神,皇上只觉得心里的小柯基已经跳起了踢踏舞。

    ——当然,他绝对否认周逊的眼神本身含义是“孩子长大了,会用步步高点读机了”。

    除此之外,他也确实觉得周逊这篇写得特别好——即使是圈外人,也能一眼看出来的、立意更宏大的好。

    在周逊的视角里,皇帝只是轻轻咳了一声,还略有些肃然地道:“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入乡随俗,也就随便看了看书而已。”

    周逊:“哦——”

    皇帝又嘚瑟了起来:“你不知道,今天宴席上有个国学大师,水平不知道比那些言官高到哪里去了!我和他谈笑风生!”

    周逊于是对他勾起嘴唇笑了笑。在皇帝的眼里,便是一树一树的桃花开了。

    好看到快把他砸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