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逊又被他逗笑了,他在皇帝面前,总是笑点很低:“我要是先死了,又怎么来找你?”

    他想自己要是变成鬼,必然是变成红衣厉鬼吧。他这一生,都被染上了洗不干净的血色,和不堪回首的痛苦。

    但皇帝是不一样的,像他这样的人,活该上天做神仙。

    “呸呸呸,不能乱说。”皇帝正色,“你可以下凡来,半夜到我的梦里来找我。”

    周逊笑了笑:“我希望那不会是一个噩梦。”

    “怎么会呢!”皇帝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说以前,也就是过来前,只要梦见你,都是噩梦。但现在再梦见你,那都会是美梦了!”

    以前梦见他,都是噩梦?

    而且是过来前……

    不知怎的,周采那句“替身”,再次闪入了他的脑海里。

    周逊不动声色道:“以前梦见我,怎么就是噩梦了?皇上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的以前?”

    “当然是过来之前啊?”皇帝毫无心机地道,“当然是我还在那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谁半夜时梦见你,不害怕啊?”

    周逊静了:“我以前……很可怕吗?”

    皇帝点点头,有些心有余悸般地道:“当然了,只要一瞧见你,我就手脚冰凉,更何况那时候,你还要我背那么多书、写那么多东西……”

    “……而且那时候,我也挺对不起你的。”皇帝讷讷道,“把红墨水摔到你身上、蹂躏你、压榨你、害得你一身的伤,最后还把你丢了。有时我想,难怪我要穿过来呢,可能是上天让我来再遇见你、补偿你的吧。”

    周逊过了许久,才轻声道:“皇上那时候……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觉得……我就是,他?就是……郁文叔?”

    是了,他为什么这么信任他?当初在御书房,他放过他。入了宫,他毫不介意把奏折给他翻阅。他让他处理政务,毫不关心他过去的出身。他说他受了委屈,他就直接把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和亲生的弟弟扔到外面去。

    他还让他读书,还等着他考科举……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呢?

    怎么会有人会不要求回报的,对他这么好呢?

    “因为你身上的伤疤和胎记啊,这和你过去受伤的位置,完全是一模一样啊。而且…

    …你值得人对你这么好。”

    为什么值得?

    “你文采横溢,肯听我说话,给我写文章,每天都帮我处理公务,即使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也肯走出来,往上走……而且,我看过你的许多文章,知道你很有才华,后来,也证明了这一点……”

    什么文章?

    “比如?《风筝》,《百草园与三味书屋》……”

    他讲了下去,周逊静静看着他。

    然后,指尖冰凉。

    周逊说:“我从未写过这些东西,也没听过这些东西。”

    皇帝的表情凝固了:“啊?”

    “我并非什么仙人,也不是什么仙人的转世,我只是一名普通人,再普通不过的人。”周逊静静道,“我的手上,是出于偶然的烫伤。我的脚踝上,也只是普通的胎记。我会说出那些话……也只是偶然。”

    “我不是你找的,你要补偿的那个人。”周逊向他行礼,“皇上恐怕是认错人了。”

    皇帝的嘴巴张得像是能吃下一个鸭蛋,他看见周逊转身便走,直到周逊离开,才嘶声惨叫道:“等等!那个人不是人啊!”

    “他不是人!”

    周逊没回房间,他来到御花园里,抱着膝盖坐下。

    他靠在柱子上,疲惫地想着。

    自己这回,又是被认错了吗?

    又是被当做了某个人的替身吗?

    皇帝对他好,也只是要补偿那个人。皇帝对那个人……做过许多过分的事。皇帝的愧疚与关怀,是属于那个人的。

    他想起了周采得意的笑脸,和诡秘的声音,忍不住苦笑。

    过了许久,他才抱着自己的膝盖轻声道:“周逊啊周逊,你怎么钻了牛角尖呢?”

    ……皇帝是真的对他好,不是吗?

    ……即使那份怜惜从一开始便不属于他,可皇帝如今……

    他想这样告诉自己,但终究是很难受。这种难受,甚至让他有些慌张。

    如果他只是把皇帝当成一个恩人,只是把皇帝当成一个朋友……他不该会难受的。

    毕竟,他所得到的保护、得到的恩惠,都是实实在在的。

    可他却很贪心地想要拥有排他性,他想到皇帝或许曾经对另一个人也这么好过……他就受不了。

    他对皇帝有了期待,太多超乎常理的期待。

    这不是一件好事。

    周逊想,他或许应该离开皇宫一段时间。

    他有他的骄傲,而且更让他不敢接受、更不敢去想的却是……皇帝知道真相后,是否会对他一如往昔?

    他相信皇上的人品,他相信皇上绝不是五王爷那般的人。但他所害怕的并不是恶待,而是从此之后的隔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