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即将入夜,冬季的天黑得很早,各处军营已亮起点点灯火,星罗棋布,在夜色里连成了皓皓星河。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远处军士们欢声笑语,把酒畅饮,整个场景像神话一般的绮丽壮阔。

    驻守在帐外的士兵看到两人,都微微低下了头。白寂挟着苏玖下马:“要喝几杯酒吗?”

    苏玖双脚落地,微微挣开了白寂搂着他的手:“多谢君上,不过不必了。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

    白寂深深地看着他,而后又说:“这座苍山半山处有红梅,你要去看吗?”

    苏玖沉默了半晌:“君上,我不喜梅花。”

    白寂怔愣了一下。

    苏玖又道:“君上,我可以回帐休憩否?”

    白寂神色淡了下来,道:“晚上到本君这来,我们手谈一局。”

    苏玖无从拒绝,顺从地道了声是,转身离开。

    白寂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苏玖的身影在拐角消失,他才转向士兵们:“你们不必看守,退下吧。”

    士兵们如获大赦:“是!君上。”

    他们尽数退下,也加入了把酒言欢的行列,欢天喜地。

    苏玖孤身走在回帐路上。繁华与他无关,也映不进他的眼。他看也不看,只是往前走。

    在走过又一个拐角时,耳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是士兵的声音:“君上又带那个凉原候去骑马了,你们看到了没?”

    “看到了,看到了……”应和声响起。

    “看他那病殃殃的样子,真是叫人扫兴!冬猎本就为驰骋纵情,带他来,呵!”

    “没办法,君上重视他,我们能怎么办?”

    “一个亡国奴罢了!”

    窃窃私语声渐渐远去。苏玖不知不觉停了下来,立在风雪中许久,青青头发被染成白色,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寒冷和僵硬,迈开蹒跚的脚步走入营帐。

    入了亥时,有人来传话,请苏玖前往君上的大帐。

    苏玖披上厚厚的斗篷,走进风雪中。君上的大帐仍灯火通明,周围的营帐如众星拱月般围绕。苏玖并不慌着进去,只于不远处凝视辉煌灯火,眼神清迷。

    这个时候,白寂的帐中走出来了一个人,是白息。苏玖看着白息,想来他们也许久未见了。

    此时,距离苏玖被囚,已过了五年。

    白息也看到了苏玖,愣了愣,随后笑着走过来招呼他:“九王子也来找皇弟啊。”

    苏玖疏离客套道:“楼兰王殿下。”

    白息看了看苏玖 ,还记得九王子刚到星陵时,与自己相谈甚欢,很是投缘,如今的确变化太大了。白息心里有些惆怅。

    白息道:“怎么这般疏离了,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

    苏玖抬眼,淡淡道:“劳楼兰王记挂,我很好。”

    白息欲言又止。面前人的眼睛,再无春风拂柳意,六月麦田色,也再无大悲大恸,取而代之的是如远山皓雪般的清寂。也是繁华褪尽的死寂。

    白息打趣道:“如琢,听说皇弟今天带你骑马了,怎么样,开心吗?”

    谁料,苏玖面色开始不耐:“楼兰王究竟想说什么。”

    白息犹豫了半晌,还是脱口而出:“如今君上待你极好,你可感受得到?”

    苏玖又是沉默,士兵的言语像一根根小冰针扎进他的心。一个亡国奴而已,谈什么待遇好坏,只有恩宠多少罢。苏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答话,举步欲走。

    在两人擦肩而过时,白息握住苏玖的手腕,随后明显一愣。手上的触感并不光滑——白息触摸到了粗糙不平的皮肤,这是苏玖手腕上的伤疤,在五年前的冬季留下的,双手都有,永远都消失不了,仿佛为了时刻提醒他一般。

    苏玖被人握住手,蹙眉道:“白息,放开我。”

    白息道:“如琢,你的故园可有这般繁华笑语?你看,你在星陵一样可以体会到这般滋味,又何必那般执念故土……”

    苏玖打断他:“故园无此声。”

    语气平淡,没有情绪,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风雪怎么这么大,而后甩开白息的手。苏玖虽使不上力道,白息还是被成功甩开了,愣愣地看着苏玖进入了白寂的大帐。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

    光景褪去,剩下无言的叹息。两人继续在繁星中穿梭,夏木辰道:“这是真的星星,不是幻境啊。”

    江逐问道:“你似乎很确定?”

    夏木辰一笔带过:“我是猜的。”

    江逐莫可奈何地看向身边的流星。星星兀自盘旋飞舞,有一颗星星十分明亮,璀璨夺目、摄人心魄。夏木辰一凛,江逐也留意到了,沉声道:“去触碰那颗。”

    两人交换了眼神,夏木辰正欲飞身前往。就在此时,异变陡生,星星蓦然极速流动,两人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见得一片光网。光影幢幢间,夏木辰高声道:“师兄?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