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静川也坐了下来。

    “……呃,”范豫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那个……”

    “有话直说吧。”谢静川道。

    “谢兄……”范豫仰起头来盯着天花板,“其实,我在京城,听说过你。”

    谢静川一怔,瞥了他一眼。

    范豫像是觉得说错话了一样,下一刻捂着脸。

    “说说看,”谢静川偏过头凝视着他,“你听过我什么?”

    是谢静川之父,前丞相谢巍一朝被贬,谢家家道中落?

    还是说谢静川一把火烧了谢家宅邸,唯独不去碰那堆满了古籍的藏书房?

    范豫的脸埋在手掌里“呜”了一声,憋出一句话:“你可真是我小时候的噩梦啊。”

    第二章 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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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就是你的噩梦了?”这倒出乎谢静川的意料之外。

    范豫就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狗狗。

    “你不知道,”范豫和他对视,“你以前在京城有多出名吗?”

    谢静川疑惑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谢静川,六岁能吟诗,九岁会赋文,与文人骚客辩论,对答如流,”范豫一一数来,“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吧!”

    这人却是实实在在做到了!

    “那年我四岁,本来还在无忧无虑和我家的狗狗耍着,结果我爹妈一听你的传闻,立刻就不淡定了,赶紧把我送去了学堂。”范豫像是回忆起了当年的噩梦,“自此我父母天天都在跟我念叨你!”

    “说什么‘咱们豫儿要刻苦读书,一定要出个读书人,要比那神童谢静川强’,‘神童谢静川都会吟诗了,你怎么还不认识这个字’,我哪怕没和你见过面,但我一听‘谢静川’我就头疼。”

    “方才在山下一听你的名字,我还在想会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谢静川猜测着他会不会追问自己从京城到潘陵的原因。

    他已经不想再提及当年的事。

    范豫又说:“所以在山下的时候,我还以为谢兄是因为年纪轻轻看破了红尘,于是跑来寺中带发修行。”

    谢静川:……

    “不闹了,既然已经大致收拾好了床铺,我要开始学习了。”谢静川离开床铺坐在桌前。

    不能和傻子混得太多,自己都要变傻了。

    余晖渐收,谢静川阖上书本,在脑中快速过一遍新学的大致内容,对着坐在屋外台阶的范豫喊道:“范公子,该去领粥了。”

    范豫似乎是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扭过头去:“好!”

    这么专注。明明刚来第一天,倒是不会被其他事情影响情绪,寻个安静的地方就能学起来。

    “范公子背到哪里了?”谢静川走出房门,瞄了一眼范豫带来的书——是谢静川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大学》。

    “已经背完了。”范豫阖上书,缓缓起身,伸了个懒腰,坐了大半天的石阶,腰酸背痛。

    “范公子打算何时科举?”谢静川问。

    “今年腊月启程,赴明年春闱吧。”范豫说,“也不好在寺中叨扰太久。”

    谢静川奇了:“这么说,你是举人?怎么还在背《大学》?”

    “是。我忘性大,唯有不停地温故知新。”范豫点点头。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谢兄,唤我的字就可以了,‘范公子’这称呼也太过生分了。”

    “你不也是一直唤我‘谢兄’么。”谢静川笑笑,“也不知我们两人谁大。”

    “我是文嘉五年……不是,文嘉四年午月初六出生的。”范豫答,“你呢?”

    这样看来竟是范豫年纪大些。

    “文嘉五年正月十二。”谢静川说。

    范豫惊了,复又促狭一笑:“居然是你该喊我一声‘哥’。”

    “做梦呢。”想都不要想。

    范豫勾过他的肩膀: “听澜,你在泉明寺多少年了?”

    谢静川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的靠近,已经很久没有试过和哪个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可是抽开身却是没有必要。

    “……约摸五年了。”谢静川算了算。

    “这么久?”不过听住持的口吻,想来谢静川与住持有旧交情,这借宿借这么久也不是意外,“这五年来你都是在寺里一个人过啊?”

    谢静川微微颔首。他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竟已经习惯了五年,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稍微出了会儿神,谢静川被范豫唤过神来。

    他才发现自己竟被范豫带错了路。

    范豫赶了几天的路,好难才到达泉明寺,舟车劳顿导致风尘仆仆,夜晚降临,范豫此时特别想洗个澡卸去一身疲惫。

    “听澜,”范豫收拾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寺中哪里可以让我冲个澡?”

    大富人家的少爷还不至于以为在这山上能有在家的待遇,但如果连澡都没法冲就心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