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摇晃了一下,船尾的船夫急忙叫了一声,正在迈步走来的那位客人立马身形不稳,似要掉下去。

    身体已经快过大脑,白深冲上前去将人揽住,稳住了船只。

    等白深讪讪松开手,船夫已经将船撑离了码头。

    可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人。

    自从当初在医院一别后,白深就不知该以怎样的状态与怀尘再见。

    虽然之后因为白楚和方少灼的车祸,两人有了些交集,但是待那二人出院后,他们也再度断了联系。

    威尼斯浪漫温柔的景色此刻成了多余的背景板,两人在狭窄的船只中分开而坐,谁都无心观赏,沉默的气氛在他们之间蔓延。比起白深的躲闪,怀尘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他,默默看着他苦恼地抓头发,也看着他掏出手机拨号给他的弟弟。

    想起自己被安排坐在船只里等待时,白楚对自己说过的话。

    “怀尘,你欠我哥一个解释。”

    怀尘闻言一颤,双手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臂,苦笑地点点头,“我知道。”

    “抱歉,我也不是想多管闲事。”白楚温和地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坚定得不容人拒绝。“我哥他,现在所有的百毒不侵、所谓潇洒,都只是不给自己赖在回忆里的机会——你当年的不告而别,给他造成的伤害,是不可磨灭的。”

    怀尘垂首,自己的罪孽,果然太深重了。

    气急败坏的白深憋着口气准备好好教训那个混小子,不想电话一接通,那边却先忙不迭地抢了话头:“哥,怀尘在这儿可是人生地不熟的,你忍心把他丢在这不闻不问?你不是说过,他是容易被狼盯上的类型吗?”

    白深气得磨牙,“好小子,敢算计到你哥头上了?”

    “……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白楚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令白深一愣。

    “没有人会比我更希望你能够快乐。不管是放下他,还是接受他,都请你好好的与过去做个道别。”

    这番话,更像是一种恳求了。

    白深内心有些震动,闭上眼许久,才转过身面对船上的另一人。

    他终究该面对的,一生都绕不开的人。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这时候适合抽根烟,可白深想起自己曾经对眼前的人说,自己已经戒了,“白楚那小子特意给制造的机会,说让我跟过去道个别。”

    怀尘静静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似有千万言,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先说吧。”白深看了眼他,不带什么情感的,嘴角依然是放荡不羁的浅笑,“虽然不想承认,但你的确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挫败感’的人。”

    这话对于怀尘来说不吝于惊吓,他抬眼去看白深,那人的姿势一如记忆中的散漫,仿佛世界上任何一处地方都能被他坐成自家沙发。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本该是鹰,而不能成为被线所牵着的风筝。

    “你让我发现,原来我的一生好像都在离别。父母、兄弟、恋人、还有我自己,必须突然长大肩负起一切,抛弃曾经幼稚的自己。”白深自嘲地笑。

    “我不怪你,你也不用有负担。”他说,“有的事只能自己解决,无关爱恨。”

    怀尘一直沉默。

    我不怪你。这四个字一个一个钉在他心里,就是他最深的罪孽。

    白深拿起放在船上的水,扭开瓶盖喝了一口。喝完又拿起另一瓶新的,递给坐他身边,却隔了段距离的怀尘,“要吗?”

    怀尘接过,也喝了一点,才开口:“我,有个故事……你愿意听听吗?”

    白深拧紧瓶盖的手微顿,还是点了点头。

    “江家,你应该听说过的。”他的声音始终淡淡的,像是个温和说书的老人,新篇旧章,娓娓道来,“江的姓氏,在国内虽然普通,可若能称得上江家又在商界中,便只有这么一个。”

    “世人都知江家家大业大,江总膝下也有两儿一女,出类拔萃,前途无可限量。”

    “可世人不知晓,江家还有一个无名无分的私生子,如同影子一般,存活在世。”

    白深蓦然一愣。

    怀尘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事不关己,“其实,不管是江家,还是里面的人,都不如表面那般光鲜。“

    “我能好好呆在地球的另一端,在心仪的院校里读书的代价,是如若江家出事,便可以随时被抓来当作的替死鬼。”

    白深惊得深吸一口气,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可故事仍在继续。

    “终于在我读书的最后一个学年里,江韦——江总的大儿子,出了事。”

    “故意伤人,伤者不治身亡。必须要有人得到惩罚,可是江家的儿子又怎么能罚?”说到这里,怀尘轻轻地笑了,只是那笑意太苦涩。

    “所以当年他们买的保险,终于可以派上用场。”

    “当时的我慌了,虽然知道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可……到底是害怕。”

    废话,谁搁这事能冷静?白深几乎想破口大骂。他转头一看,就见怀尘的手紧紧抓着座下的布垫,以此却也压制不住浑身的颤抖。

    “特别是,当时的我,已经拥有了想要再多看看这个世界的动力,”怀尘目光坦荡,水光中却满是幸福的笑意,那目光让白深一时怔忪。

    “我想要陪他看遍大江南北,与他高山流水举世无双,想要,永远呆在他的身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对他说?”白深暗暗咬牙,终于问出他一直不敢面对的问题。

    “……我不敢。”

    怀尘低下头抱紧自己,几乎将身体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受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