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帘就被人一把掀起。

    宋晖的打扮仍旧不合时宜,他摸着浑圆的光头,咧嘴笑道:“班主,这班子里的人不听话,该如何管教啊。”说着,一双眼睛淫邪地瞧着兰承云。

    班主被那邪肆的表情一吓,当即改口道:“谁稀罕你这几个钱,宋老板来了,还不赶紧准备准备。”

    兰承云梗着脖子,争辩道:“当初说好的。”

    “那是当初的价码,你现在是吉祥戏班的台柱子,身价何止这么点,我劝你还是少动歪心思,把宋老板伺候好了,对你我都好。”

    说完,班主就将门带上了。

    门一阖上,兰承云立马感觉到,宋晖的眼神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他一步步地逼近兰承云:“兰老板,你说,这‘独处’该做些什么?”

    兰承云握紧了藏在手中的簪子,咬牙道:“自然是唱戏?”

    “唱戏?”宋晖哼笑一声,这戏什么时候唱都可以,爷花那么多银钱换的这一夜,想尝尝鲜!”

    另一边,夏景生与孙闻溪同时走出雅间,打了个照面。

    夏景生默然转身,却听孙闻溪唤了声:“景生。”

    夏景生站定。

    “你原打算加票吗?”孙闻溪问道。

    夏景生哼笑一声:“我囊中羞涩,可比不得孙少出手阔绰。”

    孙闻溪刚欲接话,夏景生却径自下了楼。

    “孙少。”伙计在一旁赔笑道,“我们班主说了,此番让您破费了,若您还想要那‘独处’的功夫,改日再给您……”

    “罢了。”孙闻溪挥挥手,“我只想逗逗景生,不让他与兰老板‘独处’,没想到却将人惹恼了。”

    伙计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自觉知晓了天大的秘密。

    孙少掷重金,只为不让夏大少与兰老板“独处”。

    伙计自行脑补了一场大戏,结合坊间的种种传闻,只当夏景生钟情于兰老板,孙闻溪吃味,这才花了大价钱阻止二人“独处”。

    夏景生心里挂着事儿,步子不觉走得快了些。

    他原以为只有孙闻溪会跟自己打擂台,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倒不知道是个何许人物。

    昔年他与兰承云“独处”一室,外界总以为有甚风流韵事,实则不过是对坐饮茶聊天,他也会借此时机为兰承云诊脉针灸。

    兰承云盛名在外,总有人对他垂涎三尺,夏景生实在不忍看他为此事担惊受怕,是以借着自己的“威名”为兰承云谋一方安乐天地。

    只是这一回,不论这出了大价钱的老板是什么身份,总归不会是与兰承云喝茶聊天的。

    夏景生加快了脚步。

    班主正喜滋滋地数着金条,抬眼瞧见夏景生,忙赔笑道:“夏大少,您怎么来了?”

    “与承云独处之人,是何身份?”夏景生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地问。

    “大少,非我不愿说,实在是客人的隐私不便透露。”

    夏景生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兰承云房中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动静实在太大,班主也被吓了一跳。

    夏景生趁势踹开房门,就见宋晖整个儿跌在地上,兰承云坐在桌边,手中紧紧地握着一柄簪子。

    “出什么事了?”夏景生急问。

    “他……他……”兰承云指着倒在地上的宋晖。

    宋晖整张脸涨成了绛紫色,此刻正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夏景生听着那不绝于耳的惨叫声,一阵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我什么也没做,他自个儿倒下了。”兰承云颤声道。

    班主霎时间失了智般嚷嚷开来:“出事儿了,出事儿了,快去叫人。”

    戏班子里本来就人来人往,这会儿更是乱作一团。

    班主端了水喂给宋晖,没想到宋晖如数吐了出来。

    这一吐,将一旁兰承云的衣衫打湿了。兰承云退开两步,看着一身水渍,无奈道:“我先去换一身衣裳。”

    这时,夏景生倏地握住兰承云的手腕。

    兰承云手上那银制的五帝钱手串,变黑了。夏景生眼神一利,看向兰承云的眼神带着浓浓的审视:“茶水里有毒?”

    兰承云懵然道:“我不晓得。”

    夏景生瞧了眼茶杯,这茶水是从水壶里倒出来的,作为屋主的兰承云洗不脱嫌疑。

    叶恒朗接到消息赶来,第一时间将兰承云拿下,对外却封锁了消息,只说宋晖急症发作,将戏班里的宾客都遣散了。

    等人都走了,叶恒朗看向兰承云的目光登时严肃起来:“兰老板,这可是第二起了。”

    兰承云指尖微颤,身板儿却站得笔直:“什么第二起?”

    叶恒朗的指节不急不缓地叩着桌案:“我们虽已查明,周宁川的死因并不是胸前的创口,可周宁川却是死于蛊毒。”

    “蛊毒?”兰承云悚然一惊,“那是什么?”

    “这该问兰老板你啊。”叶恒朗似笑非笑道,“哪有下蛊之人不知晓蛊毒的道理。”

    兰承云怔怔地看着那茶壶,百口莫辩。

    叶恒朗在这边审问兰承云,夏景生则在那边查看宋晖的状况。

    和周宁川不同,宋晖的腹部并无肿胀鼓起,即便他疼得打滚,从外观上看腹部并没有任何异常。

    孙闻溪蹙眉道:“两者的症状不一样,也许是宋晖吃坏了肚子。”

    夏景生瞧着半死不活的宋晖,嘱咐伙计煮一个鸡蛋,将那鸡蛋白剥离开来。

    那伙计这会儿小心翼翼地端着蛋白进来,按夏景生的吩咐将蛋白喂入宋晖口中。

    怎料宋晖唇舌一动,将那蛋白整块吐了出来,那伙计躲闪不及,衣裳也遭了秧。

    一旁的戏子见状,都闷不吭声,只有应尝芳把玩着手腕上的金钏儿,嗤笑道:“瞧见了吧,宋老板一个发作起来,谁能讨得了好。”

    第二十八章

    “蛋白变色, 确是中蛊。”夏景生避开人群,沉吟道。

    “如此说来, 这下蛊之人就藏在戏班中?”孙闻溪瞧了眼周遭, “岂不是人人都有嫌疑?”

    “戏班人多眼杂,却也正好藏身。”夏景生蹙着眉头,“蛊毒认主, 必须将下蛊之人找出来,才能根绝后患。否则,宋晖身上的蛊毒没法解,会被生生折磨而死。”

    这时,叶恒朗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审问。

    兰承云的样子不像是扯谎, 他对下蛊这事儿半点不知情。

    叶恒朗提议:“我倒是有个主意,不过要委屈兰老板吃些苦头。”

    两回都撞枪口上, 只能说明下蛊之人对兰承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大概率是兰承云身边的人, 这样一来,戏班里人人都有嫌疑。

    既然肇事者费尽心思要将黑锅扣在兰承云头上,那不如索性将兰承云拘进巡捕房,一来可以对兰承云进行保护, 二来可以让真凶放松警惕。

    只是如此一来,兰承云少不得要背一阵黑锅, 还得进局子里蹲一段日子。

    听了这一提议, 夏景生与孙闻溪半晌没说话,末了都抬眼看看对方。

    瞧见夏景生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孙闻溪问道:“景生这是心疼了?”

    夏景生摇摇头:“有没有旁的法子?”

    思来想去, 还是叶恒朗的提议最可行。

    瞧着那紧闭的房门,夏景生轻叹道:“我进去跟他说一声。”

    房里,兰承云如同惊弓之鸟,夏景生清楚地看到,在他进门时,兰承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见来人是他,才放松一些。

    “先生,你也觉得事情是我做的?”兰承云眼中满是绝望。

    夏景生回道:“我自是相信你的,只是凶手十分狡猾,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为了能早日找出凶手,只怕要委屈你一段时日。”

    “先生,不打紧的,承云本就不是什么矜贵的人,还要多谢先生为我费心周全。”兰承云安静地坐着,闻言并无甚激动的反应。

    但夏景生听出了他话里的自弃,宽慰道:“你且放宽心,我们一定会找出真凶,还你清白之名。”

    兰承云仍旧安静地坐着,他身上穿着登台时的戏服,发髻有些凌乱,往日伺候他的伙计这会子早躲得远远的。

    静默了一阵,兰承云轻声道:“先生稍候,承云换身衣裳。”

    夏景生点点头,将门带上。

    不多时,兰承云穿着朴素的长衫从房里走出来,与浓妆艳抹时不同,此刻他的面色苍白,眉眼间有些倦意。

    当着人面,兰承云被扣上手铐,由叶恒朗亲自押着上了警车。

    一场闹剧总算落幕,看热闹的人却讨论得更起劲儿了。

    “真没想到啊,这兰老板看着柔柔弱弱的,心思居然那么歹毒。”“谁说不是呢,怪不得都说戏子是没有心的东西。”“兰承云是进去了,宋家的独苗苗,怕是也要交代了。”

    兰承云被捕后,宋晖的情形并没有好转。

    蛊毒的疼痛是一阵一阵的,每回发作起来,他的五脏六腑如同被火焚烧,疼得直打滚。

    宋家日夜不断地请大夫来瞧,可没有一个能瞧好的。

    诊脉,扎针,服药,能用的方法全用过了,最让人奇怪的是,除了腹痛,宋晖的身子还真没有旁的异样。

    可单腹痛这一条,就要了他的命。

    最后,宋家花重金请来一位德国大夫,给宋晖的肚子做了一回x光。

    出来的结果险些让人惊掉眼珠子,宋晖的肚子里有东西。

    只是那东西的形状,瞧着并不是瘤子一类的,而像是……某种活物。

    宋家原本对那蛊毒之说将信将疑,看了片子,这下惊得是魂飞魄散,就差漏夜跪在夏府门前,求夏景生救命了。

    叶恒朗费了一番功夫,拿到存放在医院里的底片,递给夏景生:“我看了半天,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