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承云病愈后首次登台,给夏景生送了这张请柬。

    夏景生到时,见孙闻溪站在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这是做什么?”

    “我在等你。”

    夏景生心下一悸,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班主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位爷,这边请。”

    二楼的雅间,原本是一人一间的,可夏景生刚进房,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他打开门,见孙闻溪站在外头。

    “景生,听戏的时候你若不给我讲讲戏,我便觉得不得劲儿。总归你房里有多余的凳子,我且与你一屋听戏好不好?”

    夏景生只觉得孙闻溪越发粘人了,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旁的上二楼的客人,见孙闻溪站在门前,都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夏景生侧身让了让:“进来吧。”

    他拿起桌上的戏单,略翻了翻,冲孙闻溪挑眉道:“孙先生今日没瞧戏单?”

    孙闻溪不明所以:“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今日这戏单之中的《锁麟囊》,我倒是要请教你才是。”夏景生轻笑。

    这《锁麟囊》是新派北戏,是孙闻溪能听懂的,他一心想凑到夏景生跟前,倒忘了提前瞧一瞧戏单。

    这会子竟也面不改色地接下去:“那便换我给你讲戏。”

    正说着,戏台大幕拉开,兰承云登台,现场掌声雷动。

    兰承云的嗓音,仍如旧日一般,婉转动人。《锁麟囊》与那传统的剧目不同,唱词新颖有趣。

    兰承云边唱,孙闻溪边给夏景生说戏。

    当唱到“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一句时,夏景生笑道:“这倒是新鲜,承云平日里唱的都是悲剧,今日这出算是一等一的喜剧了。”

    夏景生无心之言,倒将情形猜对了大半。这新戏博得了满堂彩,落幕之时兰承云朝台下郑重地鞠了一躬。

    他双眸含泪,朗声道:“今日请众位前来,承云有重要的事要宣布。承云少时登台,承蒙各位抬爱,如今已有近十年。此番生病,多亏了师妹相伴在侧,细心照料,方能痊愈。我想给师妹一个家,从即日起,暂不登台,我将择日与师妹完婚。”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台下的观众纷纷送上祝福,那赏金流水一般投入盘中。

    二楼雅间的两人俱是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对方,许久没言语。殊不知这沉默看起来,却像是心有不甘。

    孙闻溪只当夏景生一时不习惯,夏景生却忧心孙闻溪此番遭受接二连三的打击。

    “景生,承云有自己的生活了,你该为他感到高兴,以后他也该承担起做丈夫的责任,学会保护自己,你和他,朋友之间不需再承担保护他的内心压力。”

    孙闻溪站起身,牵起他的手:“于情于理,我们都得去恭贺一番,走吧。”

    夏景生与孙闻溪相携走到台前,兰承云抬眼瞧见他们,登时笑道:“夏先生,孙少……”

    孙闻溪:“恭喜了,兰老板与冯老板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兰承云还未说话,冯宝儿便先笑起来:“孙少客气了,这回若不是你和夏大少,我和云郎怕是要阴阳永隔了。”

    孙闻溪笑容不变,转头看向夏景生:“若是没有景生,我们也不可能顺利找出养蛊人。”

    夏景生对上兰承云的目光:“无妨,承云是我多年的朋友,既是我能帮的,哪有不尽心的道理。”

    第三十章

    从戏班出来, 一路上,大家伙儿都在议论。

    兰承云要成亲了。

    茶楼里一如既往的热闹, 说书先生的话本里又添了新素材, 正唾沫横飞地说着兰承云大婚的事。

    “却说这一回啊,这夏家大少爷是黯然神伤啊,好端端的美人儿转眼便要成亲了。”

    底下有人起哄道:“这都是八百年前的剧本了, 现在谁人不晓得,夏大少正跟孙少打得火热,兰老板早成往事了。”

    夏景生抬头看了眼孙闻溪,后者端着茶杯,缓缓地喝着茶。

    面色倒是不见异常。

    犹豫片刻, 夏景生开口道:“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孙闻溪笑嘻嘻地看着他。

    “承云成亲……你……”夏景生欲言又止。

    “景生……”孙闻溪轻笑道,“我早已放下了。”

    瞧见夏景生错愕的表情, 孙闻溪直言:“我仍旧欣赏兰老板, 瞧见他幸福,我自然高兴。”

    “你呢?”孙闻溪故意笑问,“景生是不是跟那话本里说的一样,为美人娶亲黯然神伤?”

    夏景生摇摇头:“你明知不是……”

    话音刚落, 茶馆里有人发现了他们,立刻叫唤起来:“那是夏大少……还有孙少……”“看, 我说什么来着, 夏大少早有新欢了。”

    一时间,茶馆内骚动起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孙闻溪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走过去牵起夏景生的手, 快步冲出茶馆。

    直冲到大马路上,两人才堪堪停下。

    看着彼此气喘吁吁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孙闻溪双手叉腰:“这回我俩的绯闻坐实了,明日报纸的大标题,铁定是‘孙夏二人茶馆约会,被发现后携手逃离。’”

    夏景生忍俊不禁,显然是想到了这些天来那些夸张的报纸标题。

    “景生。”孙闻溪掏出两张电影票,“一块儿看场电影吧?”

    “我们俩?!”

    “朋友送的电影票,你若是不陪我去,我便只能一个人去了。”

    瞧着孙闻溪一脸委屈的表情,夏景生挑眉道:“孙少从来不缺人陪。”

    孙闻溪勾过夏景生的脖子:“我只想要你陪着看。”

    金宫电影院的霓虹招牌分外显眼,孙闻溪与夏景生一进门,影院的经理立时迎了上来。

    “孙少,丽华说今天您会来,位置都给您备好了,里边请。”

    说着,经理看了眼夏景生:“哟,这是……夏大少?稀客啊,您请。”

    经理暧昧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此刻,电影还未开场,场中灯火通明。

    看着陆续进场的人流,夏景生好奇地看着票根:“这电影……很受欢迎?”

    “那当然,这可是方丽华产前的最后一部作品,电影票一面世就被抢购一空。”

    半晌,没听见夏景生的应答,孙闻溪抬眼看去,见夏景生脸上略显茫然。

    “你不知道方丽华?”孙闻溪诧异道。

    方丽华是近年北地最红火的电影明星,影坛向来有“南蓓北丽”的说法。

    “我是头一回看电影。”

    与夏景生不同,孙闻溪留学归国,看电影对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饭。这会子听闻夏景生没瞧过电影,确实难掩惊诧。

    这惊诧也转瞬即逝,他微笑着抬手指向幕布:“待会儿那荧幕上会出现人的影像,跟唱戏的一样,都有剧本、情节,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

    这时,一对小情侣在前排落座。

    见卖冰糕冰饮的走过来,女生便冲男友撒娇道:“我要吃冰糕。”

    男生买了一份冰糕,递到女生面前:“尝尝看。”

    “甜吗?”

    “甜!”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冰糕。

    孙闻溪也抬手要了一份冰糕。

    冰糕装在小碗里,配了一柄小勺子。

    孙闻溪挖了一勺送到夏景生嘴边:“景生,尝尝看。”

    看着递到唇边的冰糕,夏景生薄唇微启,把冰糕含了去。

    淡淡的奶香在口中晕开,明明那冰糕的滋味凉丝丝的,夏景生一张脸却热得发烫。

    尤其是在看到孙闻溪拿同一个勺子吃冰糕时,那种仿佛情人般暧昧的感觉让他有片刻的晃神。

    此时此地,这样的感觉真的很美好,虽然不知孙闻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却欢喜于被这样呵护着。

    电影很快开场,现场的灯光暗了下去,遮住了夏景生脸上的红晕。

    电影里的女主角是大都市里人气极高的女明星,她穿着黑色绣花的缎面旗袍,留着一头漂亮而精致的卷发,眉毛精心修过了,正红的唇脂将她衬得格外明艳。

    她的一个回眸,霎时间引来一片抽气声。

    黑暗中,夏景生听见孙闻溪的声音——“那就是方丽华扮演的。”

    果真是风华绝代,明艳动人。

    电影里的女明星有一门亲事,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怎料女明星外出采风,不幸遇险,等她醒来时,竟发现自己的脸被毁容了。导演见她容颜被毁,立马宣布角色换人。一时间,女明星境遇落魄。

    这一切的意外,尚在女明星的接受范围内,真正让她崩溃的,是即将走进婚姻殿堂的未婚夫,嫌弃她一张受伤的脸。女明星试图挽救自己的婚姻,却被未婚夫狠狠地斥责。

    在未婚夫新欢的唆使下,女明星被迫退了亲。心灰意冷的女明星洗尽铅华,她到富人家中当英语教员,闲暇时间做些针线活补贴生计。有了一小笔积蓄后,女明星报读了女子学校,在读书时认识了有共同理想的男士,并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

    影片的最后,女明星摇身一变,成了翻译文员,逐渐迎来了新生活。这个片子的主题非常契合时下热门的“女性独立”议题,方丽华凭借着过人的演技,将女主角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