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地叛乱中,能够毫无畏惧从湍急的莱西河上踏着浮桥,顶着箭雨冲锋的骑士们面对这些连战士都算不上,手无寸铁的人们沉默着,像一尊尊雕像。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你们不能走!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

    一名木匠张开手,挡在战马前。

    人群骚动,孩子们还不懂什么是战争,却已经被这种沉重的氛围惊吓,放声大哭。

    “让开!”

    希恩将军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他一把抽出了长剑,用力一挥。

    萨尔一闭眼。

    鲜血飞溅,喧闹的场面瞬间死寂下来。

    “谁敢再挡在这里,我就杀了谁!”

    希恩将军提着滴血的长剑,他的声音冷酷。

    萨尔睁开眼,如坠冰窟,他意识到了希恩将军想要做什么。

    “蔷薇铁骑听令——”

    希恩将军高高地举起长剑。

    “冲出城门!”

    铁蹄踏踏,蔷薇铁骑朝着城门而去,寂静的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拼死想要拦住铁骑离去。战马从手无寸铁的人们身上踏过,像一把冰冷的尖刀,他们执行了将军的命令。

    以往每一次作战,都会冲在队伍最前面的将军这一次停在军队的最后面。

    他摘下头盔,露出自己的脸,高高地举起剑,朝着徒劳阻拦铁骑的人们怒吼:

    “我是蔷薇铁骑的将军,是罗格朗东南防线全权统帅。议会与国王赋予我在东南采取一切行动的权力。”

    “是我下令焚粮!”

    “是我下令焚毁武器库!”

    “是我下令他们撤离布巴斯!”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用力抛出,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希恩将军闷哼一声,一头从战马上栽下。

    “就是他!叛徒!懦夫!孬种!”扔出石头的人颤抖着手指着从战马上跌下的希恩。

    人群朝着跌落战马的希恩将军涌去,将他一重重地包围了起来。

    希恩挣扎着从地面上爬起,朝着因为人群松动,终于冲出城门,却又停下来的蔷薇铁骑们大喊:“快走!到科雅去!这是命令!”

    城门外,萨尔愣愣地看着被愤怒的人群包围的男人。

    萨尔清楚地意识到,希恩走不了。

    暴动的人们的愤怒需要一个发泄口。作为下达这个命令的希恩将军就是所有愤怒的集中点。

    谁都可能离开布巴斯,除了……

    希恩。

    难道他们这些蔷薇铁骑真的能够无情地屠杀被自己放弃的人们吗?他们本该保护这些人。

    希恩,他是故意留下来的。

    萨尔僵立在原地,战马在焦躁地嘶鸣,他不知道自己该向前,还是该向后。

    “萨尔!带他们走!”

    希恩将军朝着萨尔怒吼,他是杰出的骑士,但他被一群完全不懂武艺的普通人包围着,却至始至终,再未挥过一次剑。

    “萨尔!我们要做保护弱者的骑士!”

    七岁的金发男孩高高地举着木剑,扭头对着他说。

    巨大的悲怆冲上了胸口,萨尔看着愤怒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淹没了那个身披铠甲的男人。他是剑术卓越的骑士,他的剑跌落在地上——那他宣誓要用来保护所有人的剑!

    希恩·罗兰斯特。

    蔷薇铁骑的将军!罗格朗优秀的骑士!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他没有像自己少年时说的那样,要为了保护弱者而战死。他想保护的人举着石头,一下一下的砸在他的头上,鲜血顺着那张无数贵妇痴迷的脸庞流下来。他的金发被绝望的母亲们撕扯着,她们活生生撕咬着他身上的血肉。

    萨尔!我们要做保护弱者的骑士!

    要做保护天下所有人的骑士!

    举着木剑的男孩,被人群淹没的将军……男孩笑容灿烂的脸与男人鲜血淋漓的脸交错重叠在一起,天地旋转,世界荒谬得像个巨大的笑话。

    “我是蔷薇铁骑的将军,我命令你们——”

    希恩被人群推撞着,鲜血顺着额头流淌,眼前一片暗红。他朝着城门外的方向嘶声大喊。

    “撤离布巴斯!”

    他的声音被人群的咒骂淹没。

    “走!走!走!”

    萨尔咆哮起来。

    走!!!

    蔷薇铁骑终于行动起来,朝着科雅的方向奔去。在队伍最后,萨尔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金发的骑士已经被淹没在人群中,被放弃的人们用他自己的剑砍下了他的脖颈。一名木匠抓起他的首级,高高地举起。

    天地在一瞬间之剩下灰色。

    萨尔头晕目眩,险些从战马上摔下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面目模糊的头颅被人们扔到地上。

    被焚毁的粮仓在城市的东南方熊熊燃烧,烈火腾卷而起,将天空印成了血红色。蔷薇铁骑朝着南面而去,撤离了这个城市。被绝望和愤怒淹没的人们在没有希望的城堡里歇斯底里地悲号。

    老人、妇女、孩子……全疯了。

    仿佛那审判的一日真的降临了。

    本该被保护的平民砸碎了放弃他们的将军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他的头颅被钉死在城门之上。

    鲜血一滴滴落下。

    最先举起石头的人颓然坐在地面上,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

    哭声与火焰淹没了这个城市。

    五千蔷薇铁骑远去,七万神圣军浩浩荡荡奔赴布巴斯。

    在城门之上,疯子的头颅空自高悬。

    第三卷 《疯子头颅》终

    第158章 帝国骑士

    普陶港。

    码头上, 麦森家族的族长毕恭毕敬地等候着。在之前的那场叛乱里,麦森家族不像志满意得的普利塔尼伯爵那样, 觉得有黑龙与佣兵相助, 就可以肆意横行。麦森族长实力不济,但生性颇为精神,除了反叛初期提供兵力支援外, 他就从没有踏上过一次战场。

    事实证明,他的做法是正确的。

    威风凛凛的普利塔尼伯爵已经尸首难寻,而他还安然无恙地龟缩在普陶港,依赖着赫里德城审判局局长的威势,活得好好的。

    远处的海面上, 一片片雪白的船帆生了起来,整齐得像一片烈烈展开的战旗。最前面的那艘船船艏像是一名手持利剑高高举起的天使, 整艘船破浪而来, 如长剑分海,携裹着磅礴的气势。船上甲板两侧立着一名名银甲武士,他们是圣廷最强大的神殿骑士。

    巨船靠岸,洁白的踏板放了一下。

    一群身着白衣的修士迅速地在踏板与码头之间铺上了纯白的毯子, 所有在码头上的人全部跪伏下去,双手紧贴地面。

    神圣帝国皇帝, 圣廷教皇, 西奥尔德缓缓地从圣船上走下来。

    与历任白发苍苍才就任的教皇相比,西奥尔德算得上是年轻的,并且他很有可能是圣廷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位教皇, 因为他不仅扫除了异端的旧神信仰,还完成了所有信徒应该去做的使命——他为圣主建立起了地面上的神国。

    西奥尔德身上的法袍被风吹动,教皇的法袍本该是纯白的,但因他同时又是神圣帝国的第一位皇帝,所以与惯常的白色法袍相比,在西奥尔德的法袍上多了金色的刺绣。

    令人吃惊的是,教皇踏上码头之后,并没有沿着象征“圣洁与不可玷污”的毯子前行,而是向旁侧走了几步,直接踏在了土地上。

    “陛下?”

    紧随西奥尔德下来的是枢机卿席塞安,他轻声提醒教皇。

    “我一直在想,这是个怎样的国家。”西奥尔德叹息着,他眺望着远远的蔷薇王宫方向。空气中还残留着血与硝烟的气息,麦森族长竭力布置过这里,但是那血与火的气息却不知道怎么地始终挥之不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有谁敢说一句话。

    这段时间以来,在教皇掌控下神圣军运动所取得的一切胜利果实,都令这位戴三重冠的人牢牢地立在了权力巅峰——他所掌握的权力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任教皇!

    西奥尔德俯下身去,在众人惊愕的神色中,从地面上抓起了一把土。

    “你们看这土壤。”

    他摊开手,风吹着尘土簌簌而落。

    “浸透了鲜血。”

    席塞安反应最快,他立刻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高声道:“这是因为圣主号召我们为祂浴血而战,要我们以箭和火清洗异端!圣哉圣哉!万军之战!”

    其他人紧随着席塞安,高声:“圣哉圣哉!万军之战!”

    西奥尔德灰色的瞳孔注视着被风吹走的沙子,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