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慕远。

    慕远笑而不答,反问了纪三一句:“纪兄以为呢?”

    纪三也笑了笑,对墨砚道:“墨砚,你要不要试试?”

    在天元解题的时候,墨砚也在认真思考,他自小跟随自己纪三,凡是主子会的东西,他也跟着多少学了一点。主子对弈棋的兴趣最为浓烈,墨砚也便学得最用心,偶尔主子想下棋却找不到对手时也可陪着下两手。这么多年下来,不敢说成了高手,一定的水平还是有的。便是这道死活题,他就有着比天元更深一层的想法。

    主子一开口,墨砚便知这算是主子给自己的一个考校,也不扭捏推迟,拿起棋子在棋盘上演示起来:“黑棋第一手不去挡而是小尖一个,白棋若是压缩眼位拐进来,黑棋便可在这里挡住。此时棋型已很不错,不论白棋是要从这里点眼还是从这里点,黑棋只要在同一路上叫吃,便是净活,而不是打劫活。”

    墨砚说完,自信满满地看向纪三和慕远,从打劫活到净活,这其中的差别可不小。

    慕远暗自点点头,墨砚的思路已经比天元更接近了,不过还差那么一点点,便微笑着道:“若是黑棋在一路挡住的时候,白棋不去点眼,而是在这里挤一下呢?”慕远说着把白棋放在了一路的那个空点上。

    “这……”墨砚怔了一下,又开始计算起来,半晌摇摇头,颓然道:“不行,因为这道题是左右同型,不论黑棋在哪一边叫吃,白棋只要一断吃,黑棋就死了。就算黑棋从上边走也不行,白棋只要往下一路下一手,黑棋还是死。”

    “嗯,是啊。”天元也跟着点点头,他方才也一起算了一下:“少爷,这道题,黑棋难道就没办法真正地净活吗?”

    慕远不说话,抬眼看向了纪三。

    纪三与他对视了一眼,微微一笑,低声道:“黑棋不应,就活了。”

    慕远立时眼露笑意,两人再度相视一笑。

    墨砚和天元又仔细算了一下,恍然叫道:“对哦,若黑棋下一手不应,轮到白棋下,不论白棋是在二路还是三路下,黑棋因为少撞了一口气,都能做成一个曲四,这可是铁的活棋。”

    两人一面说一面都露出欣悦的神色来。

    纪三也笑道:“这道题当真十分有趣。”

    慕远慢慢收回棋子,笑道:“不错。围棋一向讲究先手,要‘先发制人’,但是这道题偏偏是个例外,若你想应它,不论怎么挣扎都是个死,然而你不应的时候,反倒活了。所以棋盘上,没有什么绝对的一手,也没有绝对的思路。这也正是围棋最有魅力的地方之一。”

    纪三伸手从棋盒里捻出一颗棋子放在指间把玩着,眼里露出一丝沉醉:“慕兄说得对,所以这小小的棋子才如此叫人着迷。”

    纪三说着,抬头看向慕远,眼里笑意更深:“说到死活题,我这里正好也有一个题,想请慕兄解一解。”

    慕远笑着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纪三很快在棋盘上摆了起来。

    黑棋三颗子连成一线被压在二路边角,白棋上头压着三颗子,边上还挡了一颗,基本封锁了黑棋的外逃之路。乍一看去,几乎已是死棋。

    这时纪三又加了一句,“黑先做活。”然后又对天元和墨砚道:“你们也可以看一看。”

    慕远认真计算了一会儿,很快便有了计较,但他并未急着开始解题,而是等着天元和墨砚先给出答案。

    两个小厮绞尽脑汁算了半天,最后一起苦着脸摇摇头:“爷(纪三爷),这道题真的有解吗?”

    纪三看向慕远。

    慕远轻轻笑了笑,提起一颗黑子落在了二六位上,黑棋夹。

    白棋很自然地在一路立下,避免被打吃的命运。

    黑棋在三路虎,白棋夹。黑棋长,白棋打吃。

    慕远没有理会白棋的打吃,而是在另一边二路冲。

    看到慕远这一手,纪三捏着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思索了一会儿,还是把白棋在一路立下。

    黑棋迅速地一手四路夹,放佛早就在等这一刻似的。

    纪三一怔,心里隐隐已经有些了预感,仔细一看盘面,捏着棋子的手指紧了紧。

    又下了几手之后,白棋虽然提掉了黑棋一个子,但是黑棋已经有了两眼,做活了。

    纪三灿然一笑,佩服道:“我本以为这样的棋已经是死定了,没想到慕兄居然还有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

    慕远淡淡笑道:“只要不抱着必死无疑的想法,认真算一下,还是有活路的。只不过,即便是活了,也是吃了亏的。若在实战中,这样的棋,是不值得活的。”

    纪三看着盘面道:“不错,黑棋虽然活了,但是付出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可以说得上是小题大做。不过仅仅作为一道死活题来说,这样的题型倒很有意思。”

    慕远深表赞同:“是的。死活是围棋的根本,这其中包含了很多技巧,譬如棋型,感觉,计算等等。这样看似不活实则有路的死活题,做多了可以提高对棋型的敏感度。”

    纪三点点头:“慕兄说得好极了。不过我尚有些疑问,在这里,若是黑棋先夹而不是先冲的话可行不可行?”

    慕远摇摇头,摆出了一个变化:“若是黑棋先在这里夹,这样一来,到白棋走这里的时候,黑棋就无论如何都杀不过。”

    紧接着,慕远又摆出了几个变化,说明了不同的走法相似的结局。

    结束之后,纪三再一次叹道:“与慕兄谈棋,果然受益匪浅。”

    慕远笑了笑:“我无非下得棋多,对棋型更为敏感罢了。”

    慕远这样的说法固然有自谦的成分,不过也是实情。他从两岁开始触摸棋子,几十年下来,阅过百万棋谱,下过千百盘棋。然而“下得棋多”这句话却远远没有表面上说起来这般简单。

    慕远不敢说自己在围棋上的天赋无人能及,但是慕远可以肯定,对围棋的热爱以及为之付出的努力他不会输给任何人。不说他经年累月在棋谱棋盘上所花费的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即便是在棋盘之外,他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棋。不论是行走坐卧,还是游乐山水,甚至是与人相交,日常百态,在慕远的眼里,都是修行棋道的一种。所谓“功夫在棋外”,一理通,百理通,围棋下到顶峰处,再想提高,就不仅仅是坐在棋盘上即可。

    纪三自是听得懂慕远清淡言语背后那不懈的努力,眼前这人年纪比自己还小,却不仅有如此高妙的棋力,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种淡然却又持重的姿态。纪三既有一些迷惑,更多的,却是佩服。

    因为跟随主人见多识广,一向自认眼光颇高的墨砚,也对这个不过见过两次的青年钦佩不已。

    研究起围棋来,总是不觉时光匆匆。

    日暮时分,商队的关老板遣人来告知慕远,明日辰时商队就要出发,请他也提前做好准备,切勿误了时辰。

    慕远不由看向纪三,难得遇到一个能够谈得如此投契的朋友,不想刚刚重逢又要分别,心下不免有些怅然。

    纪三显然也有些不舍,面上的笑意也减了几分:“原来慕兄还有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