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远依旧有条不紊地行棋,好像看不到对方的模仿似的。第四十七手之后,轮到黑棋落子,慕远突然一子靠上天元。

    言钰眉间一跳,嘴角一直噙着的笑意也消散了。这一手看似无理,可是他若依旧模仿的话,黑子便可紧气,那么自己在天元上的这个子便成了自紧一气,形势不利。

    言钰蹙着眉,只得在他处落了子。

    这还不算完,慕远很快又开始从对角往中腹征子。言钰跟了几手棋后,又发现若一直征下去,是先征的一方征子有利,再加上方才自己落在别处的那一子,得吃大亏。不得己只得先行变招。

    这模仿棋便算是破了。

    之后的棋局再没什么悬念。

    前面的几十手言钰虽然模仿了开局,但并未全然了解慕远布局的深意。在模仿棋被破了之后,行棋思路便有些跟不上,被对方的后手杀得落花流水。虽然后面的挣扎中也不乏妙手,但终究无力挽回败局。这便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结束了棋局,慕远看着言钰有些懊恼的样子,笑了笑问道:“可是不服?”

    言钰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牙道:“小子自知棋力有所不及,但还是想再讨教一局。”

    慕远接受了。

    慕远心中也有一番思量。

    这局棋,言钰输在了讨巧上,那也是因为遇到了慕远。慕远本就心志坚定,经验丰富。若换了旁人,即便棋力高于言钰,也可能被这出其不意弄得方寸大乱,那么只要言钰不出打错,胜负就未可知了。

    不再模仿之后,言钰极力挽救,也是下出了不少好手。在这一段棋局中,慕远发现言钰的棋感实在太好,有几手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妙在哪里,所以后续的算路没有跟上,但也足以让慕远惊讶了。他行棋很快,比起算路似乎更依赖于直觉,仿佛一看到棋面就知道要把子落在何处似的。棋风似乎还未固定,却让慕远想起了一个人——范世煊。只不过比起范熠的老辣,言钰显得有些稚嫩了,然而前路可期。

    这是一个极有天赋的少年,也许是慕远遇见过的最有天赋的。

    慕远不禁起了惜才之意,问道:“不知言小公子于弈之一道,师从何处?”

    “并未拜师,只是跟家父随便学学。”

    慕远了然,在心中叹了声可惜。这般天赋,若是拜得名师的话,恐怕早就名满天下了。

    慕远想要尽全力与言钰对一局,便道:“这一局,言小公子可愿在下让子?”

    言钰一愣,下意识道:“阁下要让几子?”

    “言小公子需要让几子?”

    言钰傲气上来,梗了一句:“我说几子,你便让几子么?”

    便连敬称也不用了。

    慕远好脾气地笑笑:“不妨一试。”

    言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那便九子。”

    “什么?!”天元惊道,还未再说些什么,慕远已经点头道:“好。”

    天元便不再多说什么,神情中却难掩忧色。

    学棋半年,又加跟随慕远不离,天元此时棋力虽然不见得多高,眼力却是不低。方才那一局棋,天元也看出言钰棋力不在自己之下,自己与少爷下让子棋也少有下到让九子的,不免有些担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关于模仿棋的介绍以及破解来源于度娘,(捂脸),本人对围棋七窍通了六窍,无法验证解法酒精对不对,就当小说家言,姑且看之吧。

    据说模仿棋最初记录来源于苏轼,也有说朱元璋是个中高手。不过近现代模仿棋的名气是来源于围棋大师吴清源与木谷实的一场对局,有兴趣的话可以找来看看。

    第60章 让九子棋

    言钰又加了一句:“若让九子你还能赢我, 我便拜你为师。”

    这次天元总算抢先了一句:“我家少爷可不轻易收徒。”

    言钰看了他一眼,傲然道:“我也从不轻易拜师。”

    慕远笑笑,又应了声:“好。”

    棋局铺开, 九个星位上都摆上了黑子。

    让九子棋是让子棋的一个大坎。让子棋本就不易,让九子更是不易中的不易。可以这么说, 便是超一流的棋手, 对上初段的棋手, 也不敢说就让得动九子的。

    慕远执白第一手左上挂角,黑棋尖顶。白棋长, 黑棋关出, 白棋左下二间高夹,黑棋再关,白棋迎头一镇。黑棋小飞出逃,白棋靠。

    这一手棋慕远是在声东击西,明上似乎要向角地进攻,实际是想要封锁黑棋方才想要逃出的那一手棋。之后几番来往,黑棋果然被封在了低路。

    让九子棋中,下手方的优势极大,可以说上手方若没有特别的手段,下后方又不出错的话,基本没有输得可能。

    慕远想要赢棋,自然不能用常规的手法,便是一些基本的定式也最好不用。慕远尽可能地要把局面搅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让人猜不出他的意图。此时言钰的好棋感便显出了优势来,他仅仅靠着对棋型的判断便能在不明对方意图的情况下,把棋子落在大差不差的位置。慕远第一次遇上棋感与自己相当的对手,愈发激起了斗志, 兴味愈加盎然。

    下到中盘,局面已经大乱,莫说观棋之人,便是下棋者也无法立即判断出局势究竟倒向了哪一方。但可以确定的是,黑棋开局的优势正在一点一点被消耗。

    言钰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第一次觉得围棋不是那么容易下的,也第一次被挑起了斗志,觉得围棋是这般有趣又有劲。

    白棋一个冲断,黑棋长,想要避免纠纷,白棋紧紧咬上,一个粘连,黑棋扳,白棋碰。这一碰是个手筋,此时白棋舒畅,轻便,而黑棋则不利。至此,黑棋最后一块角地的优势也被瓦解。

    慕远长出一口气,这一局棋他下得并不轻松,好几次甚至被黑棋逼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后背还有些凉意。不过到这里,便差不多了。

    纵观全局,此时黑棋尚算占优,只是优势并不明显。盘中能争之地已经争完,剩下的便是官子。

    言钰也知自己没有胜算了。官子考教的是硬功夫,比的就是谁算路更精准,这个阶段棋感再好也比不过扎扎实实的基本功。

    言钰心服口服。让九子棋中,上手方能够追到这个地步,已经不仅仅是棋力更高的问题。对方无论是算路,棋感,大局观,甚至是心境,态度,都远不是自己能及的。

    好在车厢足够高大,使得言钰可以站起身,再长长一揖,嘴里道:“老师在上,请受学生言钰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