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的气氛热烈得很,便衬出台上乐师的清冷,以及那三张竖挂着的棋盘格外的显眼。

    不待慕远发问,言钰已经开口道:“老师可瞧见台上的那三张棋盘?”

    “嗯。”慕远应了一声。

    “想必老师也已猜到,今夜这‘盛事’定然与这棋盘有关。要说这京师里的弈棋高手,除了皇城翰林院里的棋待诏所,宁化坊的各棋楼间,便是每月一回的这白玉楼里聚集最多。”

    天元闻言忍不住问道:“那这到底是青楼还是棋楼呀,大家花这么多银子不是来看姑娘的,难道是来看高手的?这高手还每月只来这一回?为何那棋楼请不去倒是这花楼请得来?”

    言钰抿嘴一笑:“天元师兄这是问到了点子上了。大家花了这么多银子当然既是来看姑娘的,也是来看高手的。这高手倒不是每月只来这一回,只不过除了今日,平日里想要见一见这高手,甚至想要求一局,花费不下百金。”

    天元吞了吞口水,有些困难地重复道:“百……金……!”低声默念了一句,“那得是多少银子啊!”

    显然他的声音还不够低,是以言钰笑了笑:“不过千两而已。这京中富豪者众,一掷千金以博美人一笑,或者一掷千金求高手一局者大有人在,何况百金而已。何况美人有殊色,何况高手未尝败。”

    “未尝败?如此厉害?”天元忍不住怀疑道,“莫非是没有遇见真正的高手?”

    “天元师兄此言差矣。”言钰道,“要知我大齐国风好弈,更善弈,京中尤是藏龙卧虎之地。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弈林中也讲究一个名头,能在京中屹立三年而未尝一败的弈中高手,那绝非等闲之辈。”

    “便连翰林院中的棋待诏们也不是对手?”

    “曾有不下十位棋待诏们前来挑战,皆折戟于此。”

    “这般厉害,岂不是第一人了?!”

    “那,倒也未必。”言钰沉吟了一下说,“待诏所里公认棋力最高的程时远程待诏,以及刘首席,倒是并未迎战过。”

    “却是为何?”

    言钰一笑,解释道:“刘首席年事已高,即将告老,体力各方面都有所下降,近几年来除了当今的特招,已很少与人全力对战,更不会来这白啼乌巷。至于程待诏,倒是年轻气盛,也是风流才子,却不知为何从未在此间出过手。有人说,大约是程待诏的红颜知己红绫姑娘便是这白玉楼的头牌之一,又素来与绿漪姑娘交好,自然没有必要为了亲近美人而冒险一战。无论胜败,于程待诏如今的声名来说,都无益处。不过倒是有许多人好奇程待诏若是出手的话胜败会如何,甚至还有人暗地里下过盘口,只是至今尚无定论。

    “待诏所之外,京中是也有几位闲云野鹤的高人。只不过不是如刘首席一般年事已高,棋力大不如前;便是如程待诏一般,自持身份,不欲应这胜负都无益处的一战。”

    “原来如此。那,今日此间的这些人,又是为何花这许多银子,聚于此处。”

    “天元师兄,你可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言钰笑道,“师兄身边有老师这般一等一的弈中高手日夜指点,自然不会晓得与高手一战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经验。多少人千金求一败,今夜只要区区十两银子,既见高手,又见美人,简直合算至极。若是一不小心能赢得一子半子的,可是即刻一战成名天下知呢。”

    天元恍然大悟:“所以钰师弟带老师来此,便是如此打算的么?”

    言钰抿唇一笑,算是默认了。

    天元一乐,老师的棋力他自然从不担心。如今老师初到京师,籍籍无名,这倒不失为一个打开局面的好方式,立刻便把言钰带他们来这花街柳巷的那点怨念抛诸脑后了。

    转念一想,又觉有些疑惑:“不对啊,这楼里这么许多人,倘若大家都抱着如此目的而来,难道那高手还要一个一个应战不成?”

    “当然不是。”言钰解释道,“这十两银子的入场费不过是博得一个机会。若想求得高手一战,第一便是要有运气。倘若没有运气,出得起银钱,也还有一线机会。”

    “这话怎么说?”

    言钰却是住了嘴:笑道“马上便要开场了,天元师兄不如自己先看看吧。”

    果然,场上已座无虚席,围着舞台周边还站着不少人。此刻台上的乐师已经撤了下去,除了那三张大棋盘,台上仅余一张古琴和一架鼓。

    四周嘈杂的声音皆敛去,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有人面上已露出期待,激动的神色。

    很快,十几个衣着艳丽的妙龄少女鱼贯而出,翩翩于台上起舞,舞姿妙曼,婉转翩跹。

    舞罢一曲,赢得满堂喝彩,少女们四散在台上,隐隐把琴鼓围住。

    场上再次屏息,数息之后,步出两个绝色女子,众人便觉眼前都亮了几分。若说之前那十几位少女美好如春花,这两位便是盛放的玫瑰,让慕远也不由得想起了《诗经》中“灿若春华,皎如秋月”的描写。

    果然是美人有殊色!

    两位姑娘在台上向众人福了一福,着水绿色衣裙的女子便径直走向那张琴,坐定之后,纤纤柔荑在琴弦上轻轻一拂,一串动人的旋律便流泻而出。一身绯衣的女子早在台中站定,第一个音符泄出之时,身姿便随之一舞。

    琴音初时低婉,渐渐便昂扬起来,舞姿也随着乐曲由柔而力。一时间,曲音催着舞姿,舞姿和着曲音,相得益彰。

    慕远其实不懂琴,也不懂舞,只是觉得这曲好听,这舞也好看,琴师与舞者之间更是默契,配合无间。

    舞到酣处,舞者不知何时已舞至鼓前,手中亦莫名出现了三把鼓槌,鼓槌敲在鼓面上,鼓点踩着琴音,舞姿不停,端的是一场大秀。

    便是这一曲一舞也足以值回票价。

    言钰突然推了推已看得入神的天元,低声急急道:“天元师兄,等会儿记得,去抢那鼓槌。”

    第67章 玉楼双姝

    “啊?”天元一脸疑惑。

    鼓点和琴音突然双双一住, 原本安静的大堂也即刻喧嚣起来。天元尚未反应过来,感觉眼前飞过来什么东西,下意识地伸手一接。

    手心被砸得一痛, 才发现接住的是一根鼓槌,空心的小木槌外层层系着缎带, 落在手里, 砸在身上时, 都能缓冲一点力道。

    言钰兴奋地一拍天元的肩:“天元师兄,可以呀!”

    天元憨憨笑了两声, 还懵着。

    正想问问言钰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有一人已开口道:“这位小兄弟,这鼓槌卖与我可好?我出一百两银子。”

    天元看看手中的小木槌,又看看那人,想起言钰之前说过的话,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正待拒绝,旁边另有一人嗤笑道:“区区一百两也好意思开口。小兄弟,我出二百两,卖与我吧。”

    方才开口之人脸上一僵,加价道:“我出二百五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