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今日既然来了,纪兄是否要看看之前说过的,我与世暄下过的那盘棋?”慕远想起上回分别时说过的话,便问道。

    “当然。”纪谨点点头,“这局棋我可期盼着好些时候了。”

    重新坐到棋案前,纪谨又道:“听凌卫说,遇到慕兄与范熠之时,你们正在江都县的牢房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这事啊,说来还真是有点缘分。”慕远一面整理棋子一面笑着把他与范世暄相识的前后说了一遍,顺便还说了当初在灵隐山道上相撞的那一幕,最后总结道,“这样说来,我与世暄最初的相遇,和纪兄一样,都是在灵隐呢。”

    纪谨亦笑道:“这样说的话,还都是因了净空大师呢。”

    “不错不错,改日有机会,真该再登门拜谢一下大师。”

    “会有机会的。”纪谨深深一笑。

    当初与范世暄的“九龙戏珠”之局,慕远也是十分满意,早就想解与纪谨看看,兴致极高。纪谨亦为此局的精妙赞叹连连。

    两人的默契极高,不论多深远的棋几乎慕远一解说纪谨便马上明白过来,是以大大缩短了复盘的时间。饶是如何,也用了个把时辰。

    直到这一局棋复盘结束,墨砚三人才姗姗来迟,天色也早就晚了。

    第72章 月色

    墨砚三人带回来好几坛酒, 自拎不动还雇了辆驴车跟来,回来的路上特意拐到莲蓉阁,吩咐把之前订好的席面送过来。莲蓉阁近得很, 几乎是酒刚摆上菜就送到了。

    今夜月色极好,月朗星稀。

    几人嫌在屋里太过拘谨, 便把酒菜摆到了院子里。安置妥当之后, 慕远便让帮忙的老余头和虎子先去休息了, 并且今夜都无须再伺候。

    清风明月,美酒佳肴, 知己相伴, 师徒相宜,好不惬意。

    慕远量浅,平日里也甚少饮酒,今夜趁兴,不由多喝了几杯,很快便有些微醺了。

    纪谨担忧他空腹喝多了要难受,给他布了些菜:“这是莲蓉阁的招牌菜之一桂花鸭,慕兄尝尝。”

    慕远点点头,搛起送到碗里的鸭肉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味道果然很好。”

    “这是鸡汁豆皮三丝卷,慕兄也尝尝。”

    纪谨又给慕远布了几回菜,慕远都一一吃了,也反手给纪谨搛了几筷,纪谨亦一一吃了。

    有了佳肴垫底,两人又对饮了几杯。

    纪谨似是想起来什么,轻轻笑了笑:“慕兄还记得咱们在西湖边上的初识么?”

    慕远亦笑了:“历历在目。”

    纪谨转了转手中轻巧的酒杯,感叹道:“当时初遇, 便为慕兄的风采所折服。那时只能请慕兄喝一杯劣酒,还记得慕兄说过,喝什么样的酒不重要,重要的是与什么样的人喝酒。话虽如此,还是想着要请慕兄喝一喝好酒。这醉白楼的梨花酿入口清冽,醇馥幽郁,回味悠长,据说是每年的春日摘下开得最好的梨花,配上去年冬日最后保存的雪最厚时的雪水,一起酿造而成。慕兄可还喝得惯?”

    慕远熏着浅浅的醉意,抿了口杯中物,评道:“酒液清亮,既有梨花的香味,亦有冬雪的凛冽,是好酒。我很喜欢。”

    纪谨轻笑,与他碰了一杯,饮尽。

    “后来又与慕兄在湖州相遇,那道死活题我至今都印象深刻。再后来,与慕兄一路到扬州,看慕兄在论枰上一路过关斩将,实在快意。只可惜,因为我的缘故,累得慕兄没能参加最后那场决赛,也让慕兄错失了扬州论枰的魁首,实在遗憾。”

    慕远缓缓摇头:“纪兄不必如此。参加扬州论枰,本就是为了备选棋待诏,如今目的即将达成,如何达成的并不重要。”

    “慕兄恐怕不知,若是以魁首的身份成为备选,三个月之内便可随时挑选正选棋待诏挑战,赢了便可成为正选。而以举荐成为备选者,只能等待每年一度的挑战期,备选挑战期设在每年的三月,如今这般,便要多等上五个月了。正选与备选之间,不论是声望,俸禄,待遇……都大有不同。”

    慕远笑笑:“早一些晚一些的,并无要紧。只要也有机会能与正选的那些高手们对局,声望,俸禄,待遇……我并不在意。”

    纪谨洒然一笑:“慕兄如此豁达,再纠结于此,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了。我再敬慕兄一杯,以后你我二人之间,不必再说谢,亦不必再抱歉。”

    慕远举杯一碰:“如此甚好。”

    酒再过三巡,纪谨再度开口:“扬州论枰时,与慕兄游瘦西湖时,在小金山遇到过的那些青年才子,慕兄可还记得。”

    慕远略回忆了一番,点点头:“记得。那时一群既有才华,又有热血的年轻人。纪兄说过他们都是栋梁之才,若不能为国所用,实在可惜。”

    “如这样的年轻人,天下不知凡几。这些年来,我愈发有这样的感概,其实陛下亦与我有同样的感触。如今的官场上,拉帮结派,相互之间,不是姻亲,便是世交,关系错综复杂。普通一些的人家,若想进入官场,要么为婿,要么为门生,又是一层关系。党派之争又愈演愈烈,不是相互抢功,便是相互推诿责任,真正在办事的人少之又少。最可气的是,大多数人,并非没有能力,只是不愿揽事,大都但求无过不求有功,畏首畏尾。不论年龄大小,都无半点热血。许是现在的选官制度让他们毫无危机感,整个朝廷便如一潭死水,死气沉沉。这一番回京,我与陛下重提此事,陛下……有意重开科举。”

    最后几个字,纪谨说得极轻,只仅在身旁的慕远听得到。

    慕远抬眼一看,那三个小子正在行酒令,玩到兴头初,呼和不已,甚是吵闹。许是一开始便示意了不必伺候,今夜只放开玩乐便是,连墨砚也难得地放松起来。言钰虽为官家子弟,却一点娇矜之气都无,因为年龄相仿,也合得来,与天元墨砚打成一片。

    见那三个小子没有留意这边的谈话,慕远稍稍松了口气。

    纪谨留意着慕远的反应,嘴角漾开笑意,眼神暖暖的:“慕兄是在担心我失言么?”

    慕远沉默了一会儿:“这样隐秘的事,这样随意地说出来,不要紧么?”

    纪谨笑笑:“不过是迟早都要公之于众的,何况慕兄并不是随便什么人。再说以慕兄的见识,若是遇到什么难解的阻碍,只怕那时还要向慕兄请教一番。”

    慕远认真道:“但有所用,不敢推辞。”

    “前路虽然道阻且长,但只要开始,便能一步一步向前,不仅是科举,还有其他。”纪谨眼神极亮,亦是认真道,“慕兄,这个时代,也会越来越好的,往你希望的那个方向而去。”

    纪谨说得极为郑重,仿佛在做什么承诺一般,仿佛在说:我会努力!请你认可,并喜欢这个时代。

    慕远不由自主地点头道:“我相信!”

    ——我相信你!

    后来,又喝了好些酒,说了好多话。

    不知什么时候,那边的三个小子已经没了声音,眼看着都趴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