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远平静道:“我直接问慕云直的,在今日的对局结束后。”

    “他就这么告诉你了?”程正清更加吃惊。

    程时远瞅了他一眼:“人家有何隐瞒的必要吗?”

    程正清仔细想一想:“倒也是。那,我去找人试试?”

    程时远不置可否。

    两日后,条柳子巷。

    范世暄一见慕远便道:“云直,你可知昨日什么人来找我了?”

    慕远抬头,顺着他的话问道:“何人?”

    “范过迁。”范世暄也不卖关子,“就是我那个本家。你知道他为何找我吗?”

    “为何?”

    范世暄直接道:“其实也不是他找我,而是程正清,应该是叫这个名字,似乎是程时远的大哥。他们拿出咱们之前在扬州时下出的‘九龙戏珠’的棋谱,问是不是我下的,我说了是。他便问我,输了棋是否心有不甘,要不要一起研究如何能赢回来。我当下就拒绝了。”

    慕远停下手,以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范世暄道:“若是换了其他时候,我倒也有兴趣会一会程时远。只是如今你正与他决赛,我怎可能在这关键的时刻反戈一击。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慕远淡淡一笑:“那便多谢世暄了。”

    范世暄摆摆手:“你我的交情,何须言谢。不过话说回来,你与他的上一局棋,着实精彩。你与他正面对决,觉得他如何?”

    慕远道:“世暄问的是哪一方面?若是问他的为人,我也不太清楚。若是问他的棋,虽只一局,亦可看出,确实高明。”

    “那,我与他相比呢?”范世暄好奇道。

    慕远一笑:“世暄要听真话?”

    范世暄眼睛一瞪:“当然。”

    慕远认真道:“依我看,你们之间的对局,若是五局以内,世暄的胜率可能会高一些;若是十局以上,程时远会比你赢得多。”

    “此话怎讲?”

    慕远道:“世暄的棋,一曰奇,二曰妙,时有出人意料的走法,也十分新颖,初初应对,很难适应,也容易被你牵着鼻子走。但你的棋并非无懈可击,其他人不是你的对手,不是因为看不出你的缺失,而是即便发现了,还来不及攻击,你已经自行补上。程时远的棋,却是稳扎稳打,功底十分深厚,素养也极强。他若与你对上,一开始也许会因为不适应你的走法而输掉几局;然而一旦他适应了,你的这些奇招妙法就不容易对他造成威胁,反而你本身的疏漏会成为他攻击你的武器。”

    范世暄有些讪讪:“然而云直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不适应过。”

    慕远笑了笑:“我嘛,也许是因为我见识得多。”故意压低了声音调笑道,“别忘了,我可是看过青龙梦授棋谱的。”

    玩笑过后,慕远又正色道:“世暄与程时远的棋,其实可为互补。倘若你们真的联手,大概我也是要头痛一番的。”

    “头痛一番,却不一定会输?”范世暄抓住重点。

    慕远微微一笑,但笑不语。

    第二局棋如期开始。

    这一局由慕远执白。

    这样多于一局的棋赛,只有第一局需要猜子,之后都是交替执白。上一局程时远先行,这一局自然轮到慕远了。

    这个时代的围棋是没有贴目的,座子的存在限制了开局的变化,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先手优势,但并不是完全抑制。这一点的优势在高手之间尤其明显。上一局棋,明明黑棋下得那般好,还非得到最后才能赢透,除了程时远确实高明,素养确实高之外,也未尝没有先手的优势在起作用。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一局率先发起攻势的依然是黑棋,只是黑棋这一夺角有些夺早了,稍微有一些无理。在慕远这样的超一流棋手面前,是一点错也不能犯的,否则他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一点机会也没有。白棋毫不客气,立刻开始攻击,攻击得相当有效率。黑棋不能放弃这个字,否则损失太大,无法承受,只能出逃。

    接下来的整局棋,几乎就在黑棋的出逃与白棋的攻击中进行。除了在其中一个局部的争夺中,黑棋给白棋造成了一些威胁外,白棋赢得十分明显。

    终局时,黑棋几乎没有什么大空,而白棋遍地开花,仅一个角部就有近三十目,不必细数也能看出白棋赢了。

    至此,白棋连下两局。而下一局,即是赛点。

    当夜,程时远尚在反思这一局的失误时,程正清回来对他道:“时远,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

    “何事?”程时远问道。

    程正清道:“他们,准备对慕云直下手了。”

    程时远“嚯”地一下站起来:“怎能如此?”

    程正清无奈道:“你已经连负两局了,那个范世暄又不肯联手,他们怕你再输一局就……”

    程时远皱眉:“他们准备怎么做?”

    程正清摇摇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左不过就是那些手段。或者威逼利诱让慕云直输掉后面的三局;倘若油盐不进,大概会直接让他不能继续后面的比赛吧。”

    程时远气急:“慕云直此人,一看便知是不受威逼利诱的。倘若他这个时候出事,不是明摆着有人从中作梗么?到时又如何堵住悠悠众口?他们怎会做出如此无脑之事?”

    程正清难得见到三弟这副模样,也唬了一跳:“这……他们应该足以善后吧。”

    程时远闻言瞪了他一眼:“我是在担心这个吗?!”

    说完疾步向外走去。

    “时远,你去哪儿?”程正清在后面叫道。

    “报信!”程时远甩下一句话,人已走远了。

    程正清摸了摸鼻子,有些委屈:“这,也不是我能左右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