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昶一笑:“总要给些好处的。何况,程时远值得,他当得起‘国手’之名。”

    纪谨继续道:“陛下还当众嘉奖了苏预之。”

    薛昶眨眨眼:“不是慎之说的,不可小视商户的力量。大齐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可各地总有差异,互通有无要靠商户;商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哪条道最近,哪里的人最彪悍,哪里能寻到水源,他们最清楚,无论是战时还是和平时,都能起到大作用;商户有助于发展经济,税收又能充盈国库。既然如此重要,自然不能等闲视之。慎之还说,商人重利乃是为商的本性,却不代表着商人心中就无大义。既然如此,嘉奖总比无视好。”

    纪谨低低一笑:“陛下言之有理。”

    其实起初,纪谨也并不怎么重视商户,只是偶尔闲谈时听慕远说起不同时代的故事,不乏一些商人救国的忠义,这才起了心。慕远说起的时候未必有意,纪谨听着却有了心。很多时候,道理就在那里,只是大部分人都一叶障目,看不太清,需人轻轻一点,便能醍醐灌顶。

    薛昶认真道:“慎之,我从小便知,无论是才情,悟性,武功,品性,我样样皆不如你。我唯一占着的,便是我姓薛。可是我很庆幸我姓薛,这样才会有慎之这样的兄长,老师,在我身边教导我,辅佐我,推着我,看着我,不让我犯错,不让我走歪。也许我在许多方面都很平庸,但是有一点,任何人都不如我,那便是,我信任慎之,绝对不会猜忌。我不是父皇,慎之处处比我强,只会让我更欣喜,因为,这样厉害的慎之,是我的兄长,我的臣子,是属于我,属于大齐的。”

    纪谨内心颇为震动,他知道,薛昶对自己一直是一片赤诚之心,却从未如此直接地听到他的刨白,这让曾经有过疑虑的自己,更为愧疚,他差一点愧对这份赤诚。

    纪谨目光闪动,认真道:“陛下一点儿都不平庸,陛下是最有大智之人。陛下一直都做得很好,非常好。只是,陛下为何,却要在今日,此时,说这一番话呢?”

    薛昶收回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大概,是因为有一些不安吧。曾经只属于我和大齐的慎之,如今要属于另一个人了。”转首望过去,勾起一抹笑意,“可是,我是欣喜的,我替慎之感到高兴。慎之不应只有我与大齐,你值得最好的,值得一切都如愿以偿。”

    纪谨有些哭笑不得,这哪里还是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陛下。可是,何其有幸,这样的弟弟,再也不会有多一个了。

    于是纪谨道:“明衍,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视的兄弟,君主。”

    自从登基之后,就再没人叫过他的字,便是在那之前,也只有极少数人能这么叫他。如今,叫过他“明衍”的便只剩下慎之了,再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薛昶前所未有的开怀。

    薛昶:“有慎之这句话,那朕日后会多待见一些慕云直的。今日慎之随我回宫,明日起,许你三日不必上朝。”

    纪谨笑道:“那便多谢陛下了。”

    那一边,慕远已经被簇拥着回到了条柳子巷,慕鸿与慕羽裳已经在此候了许久。

    自上次围场后,慕鸿与慕羽裳也偶尔来访,巧的是,他们来的那几回遇上的都是纪谨。也或者是,纪谨避着其他人,却从未避过慕远的家里人,甚至可能还有些故意亲近。所以纪谨往来多回,可以从不遇见其他人,却几乎每回慕鸿与慕羽裳来时都能遇见。

    荷包事件后,慕远暗中注意了几回,起初慕羽裳碰见纪谨还有些不自在,甚至有些故意避开。后来也许是自己慢慢想通了,纪谨地态度也让她再无想法,才渐渐自然起来。到得后来,甚至在纪谨面前愈发活泼起来,偶尔打趣几句,像真正的妹妹那样。

    慕远慢慢便松了一口气。纪谨是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人,而慕家又是他如今最亲的家人,他自然希望两者可以毫无芥蒂地共处。

    有时候想起来,慕远会觉得,自己在情之一字上是迟钝了点儿,但是纪谨好像也并不敏感嘛。至少他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过小妹的情意,又或者是自己掐断得及时?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更多的接触。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那时候小妹早就嫁做人妇,儿女双全,夫妻恩爱。慕远无意中问起,纪谨是否直到曾经有人对他的情意。那时纪谨只是目光幽幽地看着慕远,勾起的嘴角满含深意,反问道:“云直以为呢?”慕远说不出话来,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当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至于是不是真的,他没有再问,纪谨也没有再说,便无从确认了。

    这一夜,刚刚晋升首席棋待诏的慕远,与同僚们在屋中庆祝。天气寒凉,不免喝了点酒暖身,连慕鸿都不可避免被拉来作陪,慕羽裳便偶尔进出替众人添酒加菜。

    天元和言钰作为晚辈,没有与师长及同僚们坐一堆,而是在一旁支了个小桌。

    言钰斜依在小桌上,双脚翘着,一直手的手肘撑在桌言,手中晃着一只小酒杯,与天元嘀嘀咕咕。

    言钰:“天元师兄,你瞧瞧那个人。”

    天元漫不经心地应着:“哪个人?”

    言钰:“就那个,桃花眼,除了咱老师,长得最俊的那个。”

    许是提到了老师,天元来了点兴趣,可惜喝多了两杯,又被风一吹,头有些晕,眼前便有些晃,眯着眼仔细瞅了瞅,也没瞅出个所以然来,不禁问道:“哪个呀?样子都看不太清了。”

    言钰“啧”了一声:“就那个,穿着天青色锦袍,发上簪一只碧玉簪的,就在老师对面。”

    “啊,啊,看到了。”天元叫道,“他怎么了?”

    言钰道:“天元师兄不觉得他有些奇怪吗?”

    天元摇摇头,一脸呆滞:“没觉得。”

    言钰又“啧”了一声:“你仔细观察。他一跟老师说话就脸红,眼神瞟啊瞟,压根儿不敢跟老师对视。”

    天元猛地一惊,使劲摇摇头:“什么意思?他要对老师不利?今天来这儿的不都是与老师交好的棋待诏们吗?老师都已经获陛下亲口御封的首席了,他们要搞什么鬼也来不及了。”

    言钰白了他一眼:“谁说这个了,要对老师不利,他脸红个什么劲儿?”

    “啊,我知道了。”天元大叫一声,又突然压低了声音,“他看上咱老师了。”

    言钰惊得嘴里的一口酒都喷了出来,看天元的眼神也有了变化:“可以啊天元师兄,看样子这分桃断袖之事,你知道得不少啊。”

    天元猛地摆手,嘴里叫道:“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说。不是你说他一见咱师父就脸红嘛,那不就是喜欢谁才会看谁就脸红嘛。”

    言钰嘿嘿一笑:“那天元师兄,是否还注意到,他跟慕二公子说话,也脸红。”

    天元有些困惑,摸了摸脑袋:“那总不至于,他也看上了二少爷吧。”

    言钰神秘一笑:“我猜,他确实是看上了谁。不过既不是老师,也不是慕二公子,而是一个跟他们都有关系的人,这关系还挺密切。”

    天元凑过来,低声问:“谁呀?”

    言钰看着他,一脸“我都说得这么明显,你怎么还不明白”的表情。

    天元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便“哦”了一声。

    言钰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看着那一群人,摸了摸下颌,自语道:“可惜了。”

    天元又顺嘴一问:“可惜啥?”

    言钰叹了口气:“可惜王爷不在。你说,老师跟王爷关系那般好,这样开心的时候,王爷却不在,老师心里是不是也有些不得劲?”

    天元撅着嘴,慢慢点点头:“我也希望王爷在。王爷在,墨砚哥哥就在。而且,老师跟王爷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最自在。下棋也开心,说话也开心,连喝酒都更开心。不过,明天王爷应该就会来了,说不定还会再带我们去围场,上一次的烤肉吃得真过瘾,还猎到了那么多猎物,我第一次拉弓呢,那感觉…… ”

    言钰一脸幽怨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你们去围场,吃烤肉,都不带上我……”

    天元有些抱歉的样子:“那天是突然决定去的,有些匆忙,来不及叫上你。”说着突然压低了一点声音,“要不,今晚你就别回去了。不然王爷明天来,你又不在,我们也不好去叫你。”

    言钰抚掌道:“好主意,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兄。对了,师兄刚才说,他们……搞什么鬼……怎么回事?之前有人搞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