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远道:“普天下皆知,信王从来不是一个徇私的人。何况,即便他真有私心,我也有足够的实力让他的这份私心变得名正言顺。”

    薛昶点点头:“你这个人,果真很有意思,难怪慎之对你如此青眼相看。”

    慕远顺势便问道:“慎之,他伤得如何?”

    薛昶神色黯淡下来,低声道:“他伤在心口处。御医说,若是再偏半寸,恐怕就……这么多年来,这是慎之头一回伤得这般重。”

    慕远的心揪成一团,仿佛被人大力揉搓了一番,疼痛难当,说不出话来。

    薛昶又看了他一眼:“朕本来要带慎之回宫里疗伤,慎之在临昏迷前,却坚持要回王府。现在想来,他是担心你进不了宫。”

    慕远心下愈痛:“慎之知我甚深,知道我得到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他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恰在这时,御医正领着几位御医走了出来。

    薛昶和慕远立即迎了上去。

    几位御医见到天子正要跪拜,薛昶一把拉住医正的手肘:“不必多礼了,情况如何?”

    医正连忙道:“已经上了药,止了血,伤口也已经包扎好,王爷随时可能会醒。”

    “还有呢?需要注意什么?”薛昶继续问。

    医正道:“王爷虽然出血过多,所幸未伤到要害,不过还需有人时时在一旁照看着,尤其是今夜,也许会发热,挺过去,便无大事了。”

    薛昶点点头:“你们几个,也不必回宫了,暂时在王府待着,随时照看着,待慎之大好了,你们再回。”

    “臣,遵旨。”

    慕远在旁边插了一句:“请问医正,我们可以进去看看了吗?”

    医正点点头:“臣再写几副药方,固本培元的,待王爷醒来可用。”

    薛昶眼神瞟了一下,墨砚立刻上前道:“医正请随小的来。”

    慕远已经迫不及待往里屋走去。

    里屋此刻只留一位御医并一个药童在床头照料,率先进来的慕远他们并不相识——新晋慕首席的名号他们倒是听过,只是未见过本人,不由站了起来,露出有些警惕的神色。

    直到落后一步进来的薛昶对他们挥挥手,示意先退下,这才松了神色,冲薛昶无声地一拜,便退了出去。

    慕远一眼便看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脸苍白的纪谨,疼痛如蜿蜒藤蔓上的尖刺一般把整颗心割得七零八落,伤痕累累。

    慕远从未见过纪谨如此虚弱的样子,他一向都是坚毅果敢,生机勃勃的。

    慕远脚下一软,跌跌撞撞地奔到床头的位置,双膝跪在床踏上,俯下身,抬起一只手,颤了几颤,轻轻落在纪谨紧蹙的眉间,拇指珍惜地轻柔地摩挲着。

    也许是感受到了这一份温暖和安抚,纪谨的眉间渐渐松开了些。慕远的手又顺着额头往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在侧颊处轻轻地抚摸。

    身后正想出声说些什么的薛昶蓦然收了声,目瞪口呆地看着慕远一面温柔地抚摸纪谨的颊侧,一面低下头去,轻轻点在了纪谨因为失血而苍白干燥的唇上,角度对得太好,还能清楚地看到慕远伸出舌尖温柔地舔了舔。

    薛昶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慕远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的情不自禁,那一瞬间,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不记得屋里还有一个大齐的皇帝陛下,眼里只有眼前这个烙刻在心底的人。

    慕远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来让对方少一些伤痛,只是本能地安抚。这一吻,不带任何的私欲,只有温暖。

    慕远闭着眼,感受着纪谨的唇从一片荒凉到渐渐回暖,直到感觉眉眼间有一片痒意。

    慕远敏锐地睁眼抬头,便看到纪谨纤长的睫毛缓缓抖动,良久,双眸才一点一点挣扎着睁开。刚刚睁开的眼里还没有聚焦,如同稚子一般懵懂纤弱。慕远的心已经欢跃了几个来回。

    方才医正说什么来着?王爷随时可能会醒。

    笑容挂上嘴角,慕远认认真真地盯着纪谨的眼睛,直到对方的眼里也清清楚楚地印出自己的身影。

    四目相对,眼中除了彼此再无其他,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

    薛昶再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含情脉脉的景象,巨大的喜悦已经先一步从心头蹦出。

    薛昶忍不住更上前一步,低声叫道:“慎之!”

    纪谨总算收回目光,往慕远的身后望去,张了张嘴,无声地吐出“陛下”两个字。

    纪谨似乎要挣扎着起身,慕远连忙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和薛昶一起将他轻轻扶起一些,在后背垫了个软枕,让他不费力气地斜倚着。

    慕远又立刻倒了一杯温水,先点了一些在指尖,印在纪谨干涩的嘴上润了润,然后才一点一点地喂了给他。

    纪谨喝得极慢,慕远也喂得极有耐心,薛昶也便看得极有耐心。

    一小杯温水咽下,喉间不再干涩难捱,纪谨微微弯起嘴角,望着薛昶低低地缓缓地道:“陛下,可无恙?”

    薛昶有些无奈:“我看起来像是有事的样子吗?现在受重伤的是你呀,慎之。”

    纪谨却道:“陛下无恙便好。”

    薛昶坐在床沿,靠近了一些,有些懊恼地道:“若不是替我挡了一剑,慎之又怎么会受伤?这么多年了,还要你这样护着我,是我太过无用了”

    纪谨摇摇头,缓缓道:“就算没有我,陛下也不会有事。可是,我不能冒一丁点险,你如今时天子,不能丝毫有损。”

    “可是……”

    纪谨用眼神止住他的话,慢慢抬起一只手,薛昶连忙握住,纪谨认真道:“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兄长,保护你,都是我的职责。”

    “慎之……”

    纪谨再次打断他:“我没事了。陛下不如好好想一想,究竟是何人,竟如此大胆,胆敢在围场行刺。抓到的那些刺客,要好好审一审,别让他们轻易自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