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辰光,待至隅中,雅间的门才从内里打开,顾长安与沈肃容跨出屋来,向楼下去了。

    顾寅随即跟上,霜澶亦小心翼翼得跟在顾寅的身后,连下楼都不敢发出多大的声响来,生怕步子大了引人注意。

    众人待至飞鸿楼的门口,顾长安与沈肃容正在道别。

    大街上人来过往,原顾长安还要留沈肃容一道用午膳的,只沈肃容却婉拒说今日还要回府去的,顾长安自然也不去多留。

    霜澶立身站于顾寅的后侧,原女子就比男子要矮小得多,若前头的沈肃容不着意来瞧,是连霜澶的人影轮廓都瞧不见的。

    霜澶就这般小心翼翼得躲着,可人总是这样奇怪,先头初初见到沈肃容时还吓得胆战心惊,现下眼瞧着沈肃容就要走了,心下却不知被什么驱动,就想瞧一瞧这沈肃容,瞧一瞧他如今是如何春风得意的。

    左右只瞧一眼,他定然不会发现。

    霜澶遂略挑了眉眼,却只瞧见沈肃容的背影,见他正与顾长安说着话,胆子便更大了些,索性抬了头朝他看去。

    只见他垂着头,负手而立,身上那件襕袍许是略大了些,竟将人显得愈发单薄清瘦。

    虽不曾见着沈肃容的神色,可不知怎的,霜澶见沈肃容微垂着头,只觉沈肃容怕是近来过得并不顺心罢……

    原他不顺心,霜澶该拍手叫好才是,可眼下出了沈府,旁观者清,反倒能将沈肃容的不易咂出个一二来,罢了,虽说他先头害自己落水,可他终究救过自己性命的,两两相抵罢。

    且不管他如何在自己身上头动脑筋,自入了泸山院,他沈肃容也未再害过自己,柳氏待自己也是很好。

    往后他沈肃容再如何与云氏又合谋,要娶谁,要纳谁,都于自己毫无干系,只望他日后好自为之罢。

    如今自己跳出了沈府,应当有新的念想才是,从前种种皆翻过了,也全当是放过自己了。

    街旁栽着两道青铜,那枝稍却早早得脆黄了叶盏,只余一络经脉与枝干相连,秋风纨扇,轻易就将那枝稍的枯叶扫落,那枯叶于风中打了个卷儿,才缓缓落至霜澶的脚边。

    才刚入了秋,还未到岁之将暮的辰光,竟已然有落叶了。

    霜澶复垂了视线,朝地上那枚青铜叶睥去,正心下潇潇然之时,不知又从哪头起了一阵风。

    轻易便将才刚的那一片落叶吹起,连带着扫过霜澶的衣摆,险些将霜澶盘在弁内的发给吹散,连带着将她的襟带都翻飞起来。

    霜澶心下一惊,忙抬了手按住那弁冠。

    眼下没做贼人,霜澶心下却好似有鬼一般,悄么儿朝那沈肃容瞥去,生怕教他发现了。

    不想那沈肃容是有所察觉还是怎的,竟蓦得抬起头,顿了一下身形,随即便要转过身来。

    霜澶大骇,正要侧过身子,那顾长安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偏转了身子斜跨了一步,堪堪立于顾寅与沈肃容之间,也将霜澶遮得严严实实。

    只听那顾长安咦了一声,“我怎记得,从前瑾怀兄身旁跟着的都是一个叫沈远的小厮,怎今日这小厮瞧得这般眼生。”

    顾长安陡然提起沈远,霜澶也是一怔,先头是被搅了思绪,现下听那顾长安提起才发现这处的反常,原那沈远与沈肃容整日的黏在一起,秤不离砣的,怎的今日沈肃容却带了一个脸生的小厮?

    何况瞧之前沈肃容将那小厮遣下楼的架势,想来今日这小厮也不是他的心腹。

    那沈远去何处了?

    霜澶倏地想起前头出沈府,是那沈远将自己放走的,当时只觉出府出得顺当,莫不是沈远擅作主张开罪了沈肃容?

    果然,随即便听得那沈肃容扯了唇角道:“他做错了事,自领罚去了。”

    沈肃容说罢,想来是不欲多言,随即朝顾长安颔首,转身便上了马车。

    待那沈肃容走了,顾长安亦回头,叫上顾寅与霜澶,也上了马车。

    霜澶与那顾长安一道入车厢,只才刚知晓了沈远的事,霜澶心下一时愁肠百结,原以为那沈远是得了沈肃容的令将自己放出府的,也想过就算沈肃容事先不知情,待事后想来也不会多去为难沈远,毕竟那沈远是除柳氏外与沈肃容最亲近之人了。

    只想不到,沈肃容竟还当真罚了沈远。

    霜澶又想起上回沈远为自己开罪那许若昀,当晚便被罚在院内的石子路上头生跪了一夜……

    这回也不知那沈肃容会如何罚那沈远,心下不免又觉欠了沈远一份人情。

    霜澶一心都在方才的事体上,连顾长安唤她都不曾留心。

    “昔春?”

    霜澶思绪飘浮,一时都来不及反应那声昔春是在唤的谁人。

    乍然回过神,遂低头应道,“奴婢在。”

    “方才你想什么呢,竟这般出神。”

    “奴婢想着,才刚去了飞鸿楼,竟不曾买些糕点走,好是可惜。”与那顾长安待久了,霜澶的谎话信手拈来,都不肖过脑子的,也不知那顾长安信了不曾。

    “飞鸿楼的点心算甚,我早先不是说要带你去个好地方么,眼下就带你去。”

    霜澶愕然,原今日的飞鸿楼还不是正菜?随即便被顾长安三两句话勾起了好奇心,下意识问道。

    “竟还有比飞鸿楼更好的去处么?”

    顾长安闻言,却再不作答,只勾了唇角似笑非笑得悄悄推开了窗棂,向外看去。

    顾寅马车驾得不快,路上行人络绎不绝。

    霜澶再不开口,只端坐在车厢内。

    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了那顾长安嘴里的好去处。

    只霜澶做梦都不曾想到,那好去处,竟是抱月阁!

    霜澶从前只在敛秋那头听说过,还从未来过这地儿,心下一时闹不准这顾长安做什么带自己上这处……

    莫不是瞧着自己笨手笨脚这便要将自己发卖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