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扶下一位书生模样的公子,生一双漆黑如乌夜的眼珠,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形状像晕红的花瓣。

    眉宇间颇有几分华贵之气,是京城秀丽的水土精心细养出来的一副漂亮皮囊。

    只是身上似乎带着病气,将下马车便受了凉风,细白的手扶着车辕咳嗽了许久。

    正是陈官与赵嫣二人。

    刘燕卿本欲同往,为赵嫣所拒,又恰逢相郡北方南下的流民因饥荒深夜闹至衙门,一时分身乏术。

    便添派二三十护卫沿途相看顾,这才让赵嫣出了府中。

    陈官等人奉命守在远处。

    赵嫣不喜欢他们靠着他太近。

    赵嫣一人立在这座巨大的坟墓脚下的百姓供起的香案前,看到了一地香灰的残烬。

    今日是六月初八,也是陆泽海的忌日。

    赵嫣记了许多年,却从未亲自来过。

    深夜风寒露重。

    赵嫣放下手中的暖炉重重跪下。

    青色的袍摆沾染灰烬尘泥,坚硬的碎石透过纤薄的布料扎穿双膝,渐渐有殷红的血迹从膝底渗透而出。

    像极当年陆泽海被流放时的情形。

    山川依旧,风物人非。

    曾经的赵长宁尚能对着陆泽海的背影一个头磕下去,如今却连陆泽海的尸骨都无处可寻。

    从一手葬送陆家开始,他已再无回头路可走。

    拢入袖中的手指攥紧,赵嫣急促喘息许久才缓和过来。

    陈官立在篝火前。

    他们离赵嫣并不近。

    舟车劳顿,人困马乏。

    火焰明灭,风声飒飒。

    无星无夜的夜晚听闻野猫哀切的叫声和凄厉的鸟鸣。

    陈官耳尖微微一动,似乎在这万籁寂静中听到他音。

    凌厉的剑声破风而袭。

    陈官躲闪很快,剑客的剑却比他的躲闪更加快。

    被扎穿心脏一剑毙命之时,仍未看清剑客快到极致的剑花。

    剑客的剑尖一滴滴往下坠着殷红的血。

    冷漠的眼瞳中倒映着横梗的尸体。

    赵嫣一行来此有三十三人。

    有三十二人命丧于一柄青玉剑下。

    剑客的剑法果决狠戾,许多人死的时候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青玉剑终于指向了第三十三个人。

    赵嫣鼻尖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耳边传来了脚步声。

    裹挟着沙沙作响的树叶,步伐沉稳厚重,是多年习武之人。

    “赵长宁,你没有死啊。”

    他听到身后的人这样说。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刘燕卿几乎搬空了太守府中的存粮,流民才于凌晨时分在衙门外散尽。

    他们要的不过是一粒能活口的米,一口能保命的粥。

    卑微的像牲口,伸出一只只干裂枯瘦的手祈求盘剥他们的人。

    河东乱局,朝廷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能顾得来这些南逃的灾民?

    等接到浮闽村的消息时候,已到巳时。

    太守府的护卫在浮闽村被屠殆尽,无一生还。死状极为凄惨。

    当地的仵作道,每具尸体脖颈的伤口整齐划一,利刃致使皮肉翻卷,可见凶手极擅使剑。

    赵嫣不知所踪。

    李家是岭南有名的商贾,于相郡起家。

    生意覆盖药材布料等行当,在这偏远一隅风声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