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是我自说自话。

    从今日的早饭吃了什么、到看了什么书、学了几个卦,我不厌其烦地同他分享,直说了一个月。

    就这么爬了一个月的树,谢阆才终于同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好吵。”

    可即便如此,我仍将这话视若珍宝,在心里藏了许多年。

    *

    我从旧日的迷思中出来。

    我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压根没听见谢阆的话:“傅大人,你不是还要我详述昨夜情景么?咱们这便开始吧。”

    我只专注地盯着傅容时,将昨夜所见细细讲述。自然,我将他那块玉石的事情隐下没提——反正储一刀临终前的确是什么都没说,只要我能想法子将那玉石送进镇抚司,那这玉石是从谁手上来的,并不重要。

    “那储一刀临终之前、趴在姑娘的膝盖上时,什么举动都没有吗?”傅容时拧了拧眉,问得歪打正着。

    我眼珠子一斜,瞟到站在我侧前方的谢阆,不知为什么有些心虚。

    不是心虚说谎,是心虚被他听见那储一刀趴上了我的膝盖。

    我抽离思绪,强迫自己只看向傅容时,摇了摇头。

    “他当时似乎被人一刀割喉,便是正常呼吸都难以维持,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做别的,”我谎话说的不眨眼,“只不过是在临死之前,恰好倒在了我面前。”

    傅容时沉思片刻,又是问了几个细节之后,这事便算是结束了。

    我暗自舒了口气。

    却不经意瞥到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楼来的谢阆。

    他目不转睛地瞧我,眼神深邃,看不见波澜。

    我没打算琢磨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只短暂地与他对视一眼后,再将视线挪开。

    我低下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地用手指一圈圈搅着裙摆上的系带,余光似乎见到邱大娘子上楼同傅容时低声说着话,我没精力分神去听。

    只感觉头皮发着麻。不知谁的目光似乎化做实体,比盛夏的烈日还烫。

    “应姑娘,”傅容时与邱大娘子说完了话,转身同我道,“看时辰也该到晌午用膳的时辰了,不若我请姑娘吃顿饭,权当今日姑娘带伤协助镇抚司办案的谢礼了,如何?”

    一说到吃饭,我登时感觉腹内空空。今早起得晚,又着急同傅容时出门,我只来得及塞两个点心充饥,到了现在,也的确是饿了。

    我正想点着头,却有人突然凉凉地插进话来。

    “那这顿饭,算是镇抚司请的,还是傅大人请的?”

    语气冷峻肃穆。

    我有些茫然地看向谢阆,不知沉默了半晌的这位爷为何在这个时候纠结这种细节。

    还未等傅容时搭话,谢阆继续开口。

    “若是挂的公账,恐怕被官家知晓自己每年拨给镇抚司的银子花在了吃请宴席上,会不大高兴。”谢阆这人很有特点,无论说什么话,都是冷若冰霜,就如同此时,全然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认真究责抑或是开玩笑。

    不过他懂开玩笑吗?

    呵呵。

    “是傅某私下感谢应姑娘,”傅容时不卑不亢道,“今日一早麻烦应姑娘跑了这一趟,于情于理都该感谢姑娘。”

    “话虽如此……”谢阆对上傅容时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你可知她在朝中尚有官职?”

    我眨了眨眼,心里缓缓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阆这人说话少,向来极有准头,绝不会说莫名其妙的废话。

    果然,下一瞬,谢阆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二人同朝为官,理当避嫌。傅大人可知道官员之间私相授受、结党营私,按例可以疑似谋反论处,应交由都察院纠察。”

    我:“???”

    傅容时:“…………”

    *

    被谢阆推出朝云馆的时候,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从谢阆的衣角探出头去,刚回头看了一眼朝云馆门口的傅容时,头顶上就落下一只手来,五只手指摁住,强行将我的脑袋转了回来。

    “那么好看?”凉飕飕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脖子一缩,怂道:“不好看。”

    “不好看你还看?”

    “平白失了一顿饭,我这是不甘心。”咕噜一声动静,为了应和我的话,我的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

    我听见脑袋顶上冒出一声哼笑。

    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我挣扎着抬起脖颈看他。

    许是见着我有些狰狞的表情,谢阆敛了脸上的笑意,瞥我:“看我做什么?”

    “我听见你笑了。”

    谢阆道:“你听错了。”

    “笑便是笑了,有什么说不得的?”我歪了歪头,将昨夜的这句话还了回去。

    “几年不见,年岁长了,胆子也大了。”

    我居然能从他声音里听出柔和来。

    我缓缓收回看他的脸,靠回到椅背上,没说话。

    我感觉不是我出了毛病,便是谢阆出了毛病。以前我成日里跟在他后边追着他跑的时候,他避我如蛇蝎;如今我腿断了架着轮椅都费劲,他却突然颠颠儿地来了。

    “昨夜问你的事情,你还未答。”谢阆又开口,嗓音朗朗,堂堂皇皇。

    我茫然:“什么事情?”

    “为什么不写信了。”

    我顿了一顿,低声开口:“不想写了。”

    “为何?”

    我扯了扯嘴角。真想掏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如何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写了信也无人回复,还不如不写。”我嘟囔。

    轮椅停了一停。我听见他喉中发出一声动静,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侯爷无须解释,”我飞快地打断他,不教他为难,“是我少年时不懂事,总是无理纠缠侯爷。我知战场上军事纷杂,如今袭了靖远侯的爵位,侯爷一定更忙,我定不会再无故叨扰。”

    我这话说得极快。半晌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开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这话说得这么明白,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俩以后别横生枝节,大家就当普通邻居处着,你做你的侯爷、我算我的卦,勿生交集、各自安好便得了。

    但我没敢说出口。

    我琢磨着我还是胆子太小,看不得谢阆的冷眼,听不得谢阆的冷话。

    ——但是我可以闭嘴啊。

    于是我便抿上唇,决心不再开口。

    见我不回话,谢阆也没有追问下去。

    “要不要吃碗馄饨?”又过了一会,路走了一半,他又开口。

    我边看向前方的馄饨摊,边琢磨谢阆今日如此多话恐怕是真吃错了药。

    “官员之间私相授受、结党营私,可交由都察院纠察,”我道,“这不是侯爷你刚说过的话?”

    我是饿傻了才舍了傅容时的一顿好饭同你在街边吃馄饨。

    他推我朝着馄饨摊过去:“我同你认识数年,又是邻居,这不能说是结党营私,而是同僚之谊。”

    我听他说得一本正经,差点就信了。

    到了近前,我见着那馄饨摊上插着食幡,上书“羊肉馄饨”四个大字,怔愣一瞬。

    我缓缓开口:“侯爷,你确定要同我吃馄饨吗?”

    他无知无觉地看我:“我记得你以前爱吃馄饨的,这家馄饨似乎我们还来吃过。”

    我盯了一眼那眼熟的食幡——的确来吃过。

    我垂了眼,叹了口气。

    “侯爷,你以前怕是没怎么注意过我吧。”

    谢阆停下推轮椅的动作,显然是有些不解。

    我手肘撑在轮椅的扶手上,鼻子里闻着有些腥膻的羊肉汤味,眼皮子垂下,盯着我的脚尖。

    “我打小就吃不得羊肉,一吃羊肉便要上吐下泻。”

    “三年前有一次,我硬是跟着你吃了这家的馄饨,回去闹了三天的肚子。”

    话停了一停,我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他。

    “侯爷,过去的事,从此咱们就不提了,行吗?”

    第7章 首辅 “你院子里的樟树呢?”

    在这馄饨摊边停了半晌,久到这老板都嫌我们碍着他生意要将我们赶走的时候,谢阆终于动了。

    他推着我继续朝着我们俩府邸的方向去。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记下了,以后不吃羊肉了。”

    我恨不能当场死过去。

    这是羊肉的事吗?

    *

    到府邸门口的时候,谢阆还想将我推进府门,我正要严词拒绝,我家的管家便抢先一步冲了出来堵住了我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