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这话当我听的还少么?

    我往嘴里塞了口鱼,指了指面前的米饭,有些囫囵地开口:“可若不是您口中的这个奸相,旧岁河间地闹饥荒的时候,早就尸横遍野了。不说别的,您这今年的新米都别想吃安稳。”

    “哼!你还提这事?”应院首拍了桌子,额上爆了青筋,“他王平贪了多少赈灾粮、又往这赈灾粮里掺了多少烂谷子充数,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吃着赈灾的白米,难不成还要我赞他一句会过日子?他这一贪,害死了多少灾民、枉断了多少性命?”

    我就不该接我老子的话。

    可奈何这话说了开头,总也不能就在此处断了。

    “他一人不贪赈灾粮,难道您觉得这粮食就能全数到了灾民手里?”我嗤笑一句,“就是因为他往这赈灾粮里掺了陈年的谷壳子,经手的官员才没动这粮食,若非如此,这些好粮从京城到河间这一路,早就全被贪光了。去岁这赈灾粮至少有八成是实打实地进了灾民手里,您觉得这是谁的功劳?”

    “靠着天下士子在朝上大放厥词、纸上谈兵吗?”

    “你们这些文官,自觉得是晟朝清流,一个个鼻子翻上了天看不起别人,见谁都觉得人家脏,敢情就你们自己最干净?可到了了,为这天下百姓做过什么实事?史书上留下两行假惺惺的称赞、坊间再传两句酸唧唧的诗词就顶天了,还觉得自己多光风霁月似的。”

    “王平是奸,可再不济人家贪的就是那么两个钱,到底是为百姓办了事,可转过头来还得被你们这些清流骂。你们这些人,也当真是好笑,光知道骂这池塘子里水脏,可你们倒是自己趟一趟啊。”

    “你!”应院首指着我鼻子,手上发抖。

    我不知道他是被我的态度气的说不出话,还是被我说的实话气的说不出话,总之,他这次是真气狠了。

    不然他也不会打我。

    “啪”地一声,巴掌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生疼,一边脸颊磕到了轮椅上。

    我家应院首,自幼熟读圣贤书,向来就是骂得再狠也从未动过手,我这活了十七岁、冲撞了他十七年,倒还真是第一回打我。

    没理会应院首望着自己通红的巴掌自我后悔,我在原地愣了一会,便捂着脸召来了丫鬟将我推回院里。

    家里的下人也是第一次见这阵势,一个个吓得抖如筛糠,推着我的动作也颤颤巍巍的,活像八旬老妪头一回进城。

    我路走了一半,心里的气实在顺不下去,便吩咐了即鹿,回去给我掀了饭桌。

    若非是我没了腿,我就自己去掀了。

    第9章 走水 “擅闯女子闺房内院,也不怕被浸……

    这一巴掌的气,到夜半了也还没消。

    应院首就是话本子里那种浑身酸气的文人。信奉圣贤书里有千钟粟、圣贤书里有车马簇簇,圣贤书里有黄金屋、圣贤书里有颜色如珠。

    他一生正直清白,对别人要求不低、对自己更是严格。为此在官场上吃了不少苦头,却仍我行我素、从来不稀得改。

    在应院首的眼里,凡事非黑即白、好坏美丑泾渭分明——而我与王平,显然都快在浑浊污糟的渭河里泡胀了。

    而好死不死,身为亲生女儿的我倔得与他毫无二致。他骂了这么些年,也没见我服软。

    我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到了半夜,直到肚子都开始咕噜。

    想着今晚上我连饭都没吃完就被气回了房,我便叫来即鹿,给我搬到了院子里,顺便从厨房弄来了一块不知道为什么被剩下了的枣糕。

    今夜是十六。

    我躺在院中的躺椅上,看着绀青色的夜幕中那一轮明月,伴着清风,枣糕吃得身心舒畅。

    此时已近三更,估摸着周围的人家都已然入了眠,四周宁静得很,倒是有了几分惬意。许是因为下午睡饱了的缘故,我精神得很。

    直到——

    耳畔传来了埙声。

    这埙乐声苍茫古旧,沉沉地沁了浓夜里的孤寒探进我的耳朵里。

    我自来没什么赏乐的天赋,小时候我老子为了陶冶我的情操、培养我的性情试图让我学琵琶。

    结果我看错了坊号,误入了琵琶师傅家隔壁街的白云观。

    ——然后迷迷糊糊地跟着一群小道士学了一课京房十六卦变。

    等到我老子发现我一直没去琵琶师傅那报到的时候,我的易经都能倒背了。

    这样一琢磨,还是我老子亲手给我送上算卦这条不归路的。

    说回隔壁的谢阆正在吹埙这件事。

    哎,我为什么能知道是他吹的埙呢?

    ——因为这厮就站在我院子的院墙上。

    白衣飘飘,夜风萧萧。我抬起头,就见到谢阆手执陶埙,眼眸低垂,乐音在耳畔荡漾。

    彼时明月就挂在他边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朦胧又出尘,仿佛是我年少时的梦。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他高高站在那里,离我很近。转过头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笑。我恍惚了须臾,连嘴里的枣糕都忘了嚼。

    半晌之后我缓缓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巨大的枣核。

    “拿我的弹弓来。”我低声吩咐。

    我管他如今到底是生了什么毛病,反正半夜站在姑娘闺阁的院墙上,就是欺人太甚。

    我半眯了一只眼,将手中的枣核放在两指之间,拉起了皮绳,对准了谢阆的……膝盖。

    打人不打下三路,那还有什么意思。

    话想到这,我却走了岔——膝盖算是下三路么?

    不管。

    我甩了甩头,先打。

    可就在我这手上枣核将出欲出、谢阆下三路难逃一劫的时候,原本寂静的春江月夜忽然躁动起来。

    噼里啪啦的杂响和喧闹的人声远远地窜进我的耳朵,谢阆的埙声停了,我也下意识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眼睛刚瞄到远处天际明明灭灭的火光,手上的弹弓却没注意失了控,枣核飞射而出。

    哗啦一声。

    谢阆的埙碎了。

    城中着火了。

    *

    陶埙碎掉的同时,谢阆错愕。

    我也错愕。

    我眼见着谢阆从院墙上飞身而下。

    我瑟缩一瞬,就怕他是下来要找我麻烦。

    虽然我方才的确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可我是当真没料到我能打中啊。

    平日里玩投壶的时候胜率低得吓人,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有如飞将军再世?

    ——他娘的,谢阆克我。

    我撑着竹椅往后挪了半寸,实在是退无可退。

    又怂又勇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胆子上来的时候就连吊睛白额大虫都敢亲身一试,可若是真对上了猛虎,当即就敢屁滚尿流。

    然而谢阆只是走到我面前,对我说道:“我去那看看。”提都没提手上还握着的陶埙碎片的事情。

    我没敢动:“哦。”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然后我眼睁睁看着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再次紧张起来。

    可谁知他只是说了一句:“外面乱着,你别出门。”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我的腿。

    他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接着,他便脚尖一点,跃出了我的院子,消失在烟尘与夜幕中。

    我盯着漆黑的夜空,马后炮似的低声嘟囔:“擅闯女子闺房内院,也不怕被浸猪笼。”

    “小姐,你敢不敢大声点。”即鹿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瞪她一眼,理直气壮:“不敢。”

    正当此时,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吱呀一下,有一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小姐!”

    即鹿看他:“浸猪笼。”

    来人脚步一慢,莫名其妙地抬起头:“嗯?”

    ——是朱明。

    我立即屏退了其他人,甚至连即鹿都赶了出去,院子反锁,只将朱明留了下来。

    “小姐,今夜着火的是镇抚司……”朱明心跳还未恢复,一边喘气一边道,“……我约莫见到放火的人了。”

    我惊讶。

    “按照小姐的交代,我将那物事扔进了那位傅千户大人的院子里。离开的时候路过镇抚司,正巧见有一人鬼鬼祟祟地从镇抚司□□而出,然后就见到里边的火烧了起来。”

    我问:“你可看清那人模样了?”

    朱明肯定道:“今夜月光明亮,我瞧得清清楚楚。那人是个高个的瘦子,头发花白,左脸有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