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尘跪立于血海的中央,他洁白的衣袍被染成血色。

    万箭穿心而过后,一抹血渍从他唇边缓缓流下。

    箭矢纷飞如雨,他全都不看,所有的目光皆落在怀中那生机无多的少女。

    依然是她。

    这时的南宫尘已经和桃桃现在所见的模样没什么分别,但少女依然是当年模样。

    不同的是,她不再是鬼魂,而有了身体。

    她胸口插着一只箭矢,眼眸涣散,气息微弱:“我想起来了……”

    暗红的血不断从她口中涌出。

    她眼眸中的颜色黯淡,但仍强撑着伸手去抚南宫尘染血的侧脸:“不要……不要堕魔……我们还会再见的……”

    南宫尘双眸弥染了血色,眼尾泛起残红。

    金色的小钟与桃夭同样被血染得通透,落在他的手边。

    她握住他的手:“……答应我。”

    千人注目之下,南宫尘静得如月下无声之石,他浴血裹伤,轻轻吐出了一个字:“好。”

    少女脸上是桃桃一眼能读出的绝望和自嘲的神色,她呢喃道:“我真傻,原来这……才是你说的因果……”

    月蕊雉从远处飞来,为南宫尘挡住了灵师射来的箭矢。

    它倒入血泊,奄奄一息。

    桃桃怔怔地看着那画面,看着少女死后灵魂消散,看着她的身体化为南宫尘手中的一截骨偶。

    从前南宫尘不肯对她说的事情与他对她那没来由的感情,经由这些画面,忽然在她脑海中串了起来。

    他在海底附身时她所看到的记忆确实是属于他的。

    那截骨偶是他折断自己的肋骨雕成的,之所以要做出那截骨偶,是为了让在蛮荒狱中消散的鬼魂少女重回人间。

    她像极了她,但桃桃知道,她不是她。

    她怎么可能出现在三百年前?

    那少女到底是谁?是她的前世吗?

    桃桃脑海中混乱一片,她又听见了那道奇异的钟声。

    于天地之中诞生,钟声一鸣万邪退散,桃桃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帝钟,无法被品级所限制,混沌冢三百年来没人能够敲响至尊法器。

    可帝钟为什么会在南宫尘身上?

    不等桃桃细想,眼前的画面再次变幻。

    这次没有尸山血海,没有邪气之夜,桃桃回到了最开始的白色空间。

    在她的正前方,一尊如山般大小的巨钟直直矗立。

    她仰头也难以看到它的峰巅,巨钟之下,一抹人形的光影正凝望着她。

    光影只有形状,没有五官和面孔,也没有性别。

    它望着桃桃,声音空静:“帝钟已然蒙尘,鸣钟人又在何方?”

    桃桃本能觉得这道光影是帝钟的化身。

    她怔了怔,还未开口,却见光影朝她伸出了手:“我等你,很久了。”

    桃桃像被什么蛊惑了一般,迈脚朝它走去,她将手搭在了它以光化成的虚幻之手上。

    刹那间,钟声再鸣。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都是她的幻觉,但此刻的钟声就在耳边。

    锵金鸣玉,含宫咀徵。

    桃桃很难去形容这声音,只知道钟声一出,就如南宫尘教她卧雪印那日,这世间所有的污垢、阴秽通通被涤荡个干净彻底。

    桃桃终于从那身不由己的幻觉之中挣脱,不知何时,她置身于一个宽阔明亮的空间。

    没有架子、没有灵物、没有术书。

    她目之所及只有正前方悬于钟架之上的一口金色小钟,耳之所听只有悠扬不绝的连绵钟声。

    桃桃抬头,钟后的墙壁上悬着一副古画。

    一座洁白的高塔矗立在喧哗人间,在高塔之下,身穿白袍的人将手搭在满身脏污的少女的发顶。

    桃桃缩紧了瞳孔。

    因为她看见,画上的少女长着一张和她一样的面孔,和她于刚刚幻境之中所见别无二致。

    那不是幻境,那是真的。

    三百年前,真的有和她长得一样的女孩存在过。

    桃桃环顾四周,这里仍然是藏库,或者说是在藏库之内的另一个空间。

    如果不是帝钟的召唤,她只能看到藏库的景象,无法发现这处空间。

    此刻,她的手放在帝钟炙热的金色钟面之上。

    钟面上缠绕着一条条凄厉的恶鬼纹路,极细极小,凑近才能看到,面目虽狰狞,却极其生动,像是活体被困在了钟里不得超生。

    帝钟的钟声不绝于耳,桃桃回头。

    钟声一出,周围的结界顷刻间破裂。

    她看见身后关风与震惊的神情,他身边放置着南宫尘的木偶身。

    南宫尘的灵魂离体而出,退到远处的墙边。

    帝钟的钟声化为音波朝他击去,每多一道落在他身上,他身形就虚渺一分。

    帝钟鸣,天下清。

    帝钟的钟声是一切邪祟的克星,南宫尘也不能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