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阮菱掀开帘子欣赏沿途风景,燕山陡峭,怪石嶙峋,在山上往上看去,云雾在半山腰遮住视线,此等奇山异景在京城自是看不见的。

    犹记得上辈子她兴高采烈,看不够一般,她还试图拉着裴澜一起看,可见多识广的太子怎能和小女子一样没见过世面,她至今都忘不了他那眼里的鄙夷。

    阮菱轻舒了一口气,安慰自己,都过去了。

    一旁的裴澜在看金陵的案册,见阮菱一路张望,眼里讥讽,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没出过远门?”

    又是这噎人的语气,阮菱好心情顿时没了一半,她干脆道:“出过,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过扬州亲戚家。”

    太子嗤笑了声,不再说话,专心看案卷。可那轻蔑的态度分明是不信的。

    阮菱放下了帘子,再不看外面的风景。

    马车行行停停,十天就这样过去了。

    到金陵时,天空染上一抹霞色,与金黄的云层交叠,为繁华的金陵城罩上一层柔和的光辉。

    金陵知州宋庆彦率部下在城门口早早候着。

    暮色阑珊,金陵城的灯火却亮如白昼,早早的升起了各色华灯。

    太子一行马车刚入城,就远远听见小贩叫卖,琦楼管乐,孩童嬉戏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股脑儿的炸开在耳边,街市往来人影攒动,各类铺子林立,繁华程度俨然一个缩小的东京城。

    阮菱上辈子来过,对金陵熟悉的了如指掌,裴澜虽第一次来,可见识过的场面远比金陵多很多,两人都没什么反应。

    小顾将军却是摩拳擦掌,兴奋的咧开了嘴,肩膀撞了一下纮玉,偷笑道:“这金陵城,看着很好玩啊!”

    纮玉也是第一次见东京城以外的地方,有些震撼的看着眼前繁华的夜景。

    一行人下了马车,缓步朝前走去,不远处,一身形挺拔,面相端正的男人正盯着他们,眼见着裴澜越走越近,他走上前拦住,行了个常礼,压低声音道:“金陵新任知州宋庆彦参加太子殿下,殿下一路风尘辛苦。”

    来之前,太子早熟透了金陵这几个重要官员的来路,面相。他也并未吃惊,微垂着眼睑略显探究,声音是一贯的冷漠薄凉:“宋知州好眼力,孤此番南下并没通知你们,你却能算准日子在这候着孤。”

    他意味深长道:“宋知州这官当的不错啊。”

    宋庆彦身躯一怔,饶是早做了打算,可还是没想到太子言语间竟这般清明。

    他是在点自己呢。

    眼前的男人身形笔挺削瘦,看着年经轻轻,可周身那股子强大的威压却压的他喘不过气。

    宋庆彦垂下头,把胸腔里一早准备好的说辞念了出来:“微臣实在无意窥探殿下行踪,乃是这金陵驿站的官员识得殿下画像,这才告诉了微臣。微臣,有罪!”

    “罢了。”裴澜唇边挂着一抹笑,示意他起身,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宋庆彦早没了来时那股子轻松的状态,但见他额间豆大的汗珠,浑身紧绷的肌肉,便知眼下心里已是如临大敌。

    他僵笑着看阮菱,谄媚道:“殿下身边这位妙人,想必就是东宫里的娘娘吧。”

    阮菱下车后就遮上了面纱,外面戴着个帷帽,掩盖住了容颜。

    太子不喜她那张脸露在外面,他曾说过,不喜别的男人神魂颠倒盯着她的样子。

    所以,没等他嘱咐,阮菱就乖乖戴好了装备。

    太子看向阮菱,漫不经心的声音带着一丝轻佻道:“不是娘娘。”

    宋庆彦卷了舌头,脸色一时有些尴尬。不过不是娘娘就好,东京城里那位主子说,务必将太子拿下。既然不是娘娘,那么他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安排了。

    他眼眸一转,谄媚道:“殿下一路风尘辛苦,今儿就让下官做主吧。下官已在琳琅坊的绮月楼设下包厢,望殿下赏脸。”

    话说着,他偷偷观察着裴澜的神色,见他眼底露出浓厚了兴趣,不禁冷笑了声。

    果然,是个喜好声色犬马的男人。

    既然这样,就好办多了。

    宋庆彦摆了个“请”的姿势,纮玉和小顾将军去安置马车,裴澜与阮菱随他入了琳琅坊。

    琳琅坊是金陵最常见的声色场所,走进坊内,各家楼牌前都站着几个身姿婀娜的女子,姿色或艳丽或娇俏。

    太子一进来,那些女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禁渐渐痴了。她们侍人无数,却从未见过气质如此清贵的男子。

    一身墨色绣着金线纹路的曳地长袍,身形笔挺修直,鼻梁挺拔,眉眼如画,似是被环境熏陶,狭长的眼尾染上一层红色,整个人说不出的清冷又迷人。

    视线右移,再看见他身侧竟还站着一位姑娘,那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便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空气中顿时涌着浓浓的酸味。

    太子随意的看向四周,轻佻暧昧的眼神惹得周遭无数娇呼,他心里却是在暗暗记下地形和出入口。

    置身于宋庆彦的地盘,纵然有纮玉和顾忍二人,他仍不放心。

    前边小姑娘东看看这儿,西看看那儿,到处都稀奇的不得了。

    太子抿唇,他的顾虑是对的,她果然让他不放心。

    男人阴沉着个脸,大步上前,捉到那柔软的小手,牢牢的攥在手心。

    阮菱憋了数日,总算见到人气了,还没看够就被裴澜突然的桎梏在身边。看他抿唇不语,下颌线弧度冷漠的不近人情,她便知,这人好像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劝了自己六遍——现在是寄人篱下,忍忍,忍忍!

    二楼最左边的包厢大门敞开着,绕过仕女图屏风,屋里卧着两个男人,旁边各跟了个衣衫半坦的女人,还有一个是规规矩矩坐着的,案几上的酒壶歪歪斜斜的,舞姬们在薄纱后翩然起舞并着箜篌轻灵的声音,一室香艳,空气中骚动着说不出的快活。

    虽然眼前的场景对于男人们司空见惯,可阮菱到底是个养在深闺的高门嫡女,太子下意识的别过脸,沉声道:“不许摘帷帽。”

    “是,殿下。”

    太子牵着阮菱的手往里走,清贵矜持的脸挂着从容笑意,但看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便知,这些人对他来金陵毫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