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不敢。”太子合掌弯身,鸦羽似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愠色。

    “你不敢,朕看你是敢的很!与南鲜国和亲一事儿,朕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你又是从何得知朕要阮菱去和亲?”

    德清帝大掌重重拍向御案,疾言厉色:“太子,朕可还没退位呢!”

    裴澜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道:“宴会那日,皇后与南鲜国使者一前一后去了父皇的书房,父皇难道从来没想过,或许皇后与南鲜国私下通气?”

    德清帝一脸的不置可否:“皇后没有做这事儿的动机。”

    “她有。”太子顿了顿,戳破了十几年来与皇后维系表面的那层窗纱纸:“皇后是继后,与儿臣立场不和,儿臣心悦于阮菱,这便是她的动机。”

    “太子!她到底是你的嫡母。”德清帝捏着大拇指上的扳指,脸色阴沉躁郁。

    “儿臣的嫡母在十年前就去世了!”

    太子瞬不瞬的看着裴帝:“不论父皇是怎么考虑,什么决定。阮菱都不会去和亲,因为,儿臣要娶她。”

    圣人眯起眼,随后竟然怒极反笑:“好啊,好啊,太子,你当真放肆!我跟皇后给你物色了那么多名门贵女作为太子妃候选,你看都不看一眼。那宁国公家嫡女林软都已经从苏州老家接进京了!朕打算让你们相看两番,便择个吉日赐婚。如今你竟要娶一个祸水进来?休想!”

    太子眼底隐隐怒意:“她不是祸水,是儿臣心爱之人。”

    德清帝怒喝:“你敢这么跟朕说话?你以为你依仗的是谁?”

    太子躬身:“儿臣不敢,儿臣的一身皆是父皇所赐。儿臣亦知父皇忌惮着这太子的身份,儿臣可以不要这太子之位,只求父皇成全。”

    “你威胁朕?你是大楚的太子!你自襁褓生下来朕就封了你做太子,你敢说不当就不当?就因为一个女人?!”

    太子嗤笑了声,狭长的凤眸满是讥讽:“若护不住自己心爱之人,这太子之位有何稀罕?”

    圣人死死攥紧了拳头,有那么一瞬,他在太子的神态中看见了朝云的影子。

    这孩子现在咄咄逼人的样子,真是像极了他娘亲!

    想起朝云去世前伏在他膝上的样子,圣人眼底刺痛,他颤抖着举起手,恨铁不成钢一样:“你学什么不好,非学她!”

    “您也配提母后?”太子冷漠的看着他:“母后崩逝不过数月,你便纳了周家女为继后,你后宫莺莺燕燕,佳丽三千时,你可曾想过母后?”

    “我娶周缇是迫于朝臣压力,国不可没有国母,她母家是镇国大将军,朕娶了她,削了兵权,才有利于朝纲社稷!你以为朕想?朕是那么爱你的母后,不然你以为周缇为什么没有孩子,你又是怎么坐稳太子之位的?!”

    “可你没有护住她。”太子眼底清冷一片,幽幽道。

    圣人眼眸一震。

    太子再次鞠躬,掀起的唇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我绝不会学您。”

    针锋相对的对峙,没有丝毫退让。

    圣人死死攥紧拳头,砸向御案。

    “铛啷”一声。外头传来苏公公低颤的询问:“陛下?”

    “罢了!”你去吧,朕会再考虑的。

    先皇后没崩前,太子从未与他这样唇枪舌剑过。

    圣人像是一下子苍老了数岁一般,瘫坐在龙椅之上。

    福宁殿一片沉寂。

    这是太子第一次这么明目张胆的撕破脸,反驳圣人。

    出了福宁殿,太子步伐平缓,随手抽过纮玉腰间的佩剑,径直朝坤宁宫走去。

    每一步,都是认真思考后的决定。

    他可以为大楚鞠躬尽瘁,做那个勤政为民,挑不出偏失的太子。

    可前提是没人动他的底线。

    太子走后,圣人生平第一次,开始反省自己的做法。

    他是不是做错了?

    让一个名动京城,貌美的阮家女去和亲有何不对?

    澜儿是太子,太子妃之位涉及到未来国母,岂可他喜欢谁就立谁,那大楚的纲纪法度,岂非儿戏?

    苏公公端着茶进来,七分烫,带着嫩茶尖淡淡的恬味,他揣度着圣人的心思,低低道:“陛下,切莫过度劳心劳神,喝杯茶吧。”

    “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时值冬日,御花园雪覆冰封,万花凋零,唯有寒梅凛冬绽放。白梅、绿梅、红梅连成一片花海,暗香浮动,雪海绵延。

    御湖上面都结满了冰。

    圣人顺着游廊缓缓走着,冷不防瞧见前边两道伫立的女子身影,他问向苏公公:“那是何人?”

    苏公公远远一眺,只依稀见得红梅挑染的团絮披风,辨不出是谁。

    那女子似乎看见德清帝二人,缓缓朝这边行走。

    待走近了些,周身浮动着淡淡的梅香便悠悠飘过来,沁人心脾的味道,与身上的梅花相得益彰。

    静太妃福了身子,淡淡道:“陛下。”

    “太妃免礼。”德清帝忙走几步扶起,动作间十分尊敬。

    他自小没了生母,从小在静太妃身前长大,待十五岁出门立府后便走动的少了,可他还是很尊敬静太妃。毕竟,静太妃当年在先帝面前很得宠,虽一生无子,却待他很好。德清帝尚是皇子时,得了她不少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