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他把小姑娘从大火里救出来后,两个人之间关系就有了微弱的改变。

    犹记得新年那会儿,他只敢远远的看着她,最后递上步摇时,也只敢跟她说一句新年快乐。

    至于别的,他再不能多做一分。

    裴澜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他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仗着小姑娘的愧疚。

    他为了救她,可以舍弃性命,可他从不认为菱菱欠她什么。之所以这样,只是想借着她的歉疚把她捆在身边一段时间。

    那晚小丫头曾说,等他病好她就离开。

    这“离开”二字不仅仅是离开东宫这么简单,她想永永远远的离开他的生活,与他两不相欠。

    他不准,可亦知道他没办法去拦。只能这样,一天拖一天。裴澜第一次希望,自己的左臂一辈子都不要好起来。

    他本来就不想放开她,经历这生死一遭,他更不想放开她。

    那天他们在火海中他从未如此绝望,害怕过,他差一点就没护住视若珍宝的小姑娘。

    外间,阮菱在桌前拆着太医院送来的药包,中午的药喝了,下午的药须得煎了。开始她不认识,还特地寻了郑太医了解各类药包的药性,分量。

    一阵轻缓带着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阮菱抬头,却是一身墨色外袍的谢延。

    她起身见礼:“谢大人。”

    谢延似是没想到阮菱会在这儿,眉眼惊诧了一分却也转瞬明白。

    他弯唇笑了笑:“阮姑娘。”

    清冷的骨相骤然绽开笑意,如同春日的桃枝,灿烂灼灼。

    阮菱知他笑的什么,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住在东宫。她脸颊酡粉,没再说话,略窘迫的垂下头继续拆药包。

    谢延也没在看她,径直朝里间走去。

    太子倚在黄花梨嵌玉床榻上,右手撑着奏折,神色认真的看着,谢延进来也没注意。

    “落了场大火,耳朵都不好使了?”谢延坐在他对面的红木椅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尾音上挑,带着笑。

    裴澜放下奏折,睨了他一眼,略有不悦:“什么都不拿就来东宫,大理寺卿就这般寒酸?”

    谢延被他呛了一嗓子,以拳抵唇,咳了两声:“我带来的东西,可比那些虚的有用的多。”

    裴澜睨着他:“说。”

    谢延慢悠悠道:“曲小雨找到了,人就在东宫外候着。”

    “当真?”裴澜坐直了身子,眼底闪烁。

    “自然。”说这话时,谢延脊背不自觉的挺了挺,话里话外都带着一股得意。

    大理寺卿的位子,可不是他凭借侯府世子的名声才得来的。

    裴澜当即道:“不必来见孤,直接把她带到圣人面前。她手里有宋府还有宋意晚的东西,能证实皇后这个所谓的侄女周晚就是当年的漏网之鱼。贪污罪臣的女儿成了皇后的侄女,皇后存的什么心,圣人自然明断。”

    谢延颔首:“我这就去。”

    “嗯。”裴澜重新倚回榻上,神色恹恹的,鸦羽似的睫毛垂成一片阴影,落在精致的脸上。

    谢延看他这养尊处优的模样,忍不住笑:“英雄救美,可好玩?”

    裴澜听出他调侃的意味,这是见他病了当猫踩呢。他冷冷道:“就你话多。”

    谢延薄唇抿成个弧度,漆黑的眸夹杂几许探究:“就那么喜欢?”

    他没说喜欢谁,可裴澜闭着眼也能猜到。

    这次他没有嘲讽回去,淡淡回了个“嗯。”

    见谢延眼角笑得更开了,裴澜掀起唇角,眼波平静无澜:“谢言礼,孤可不想跟你成为连襟,菱菱虽小,却只和孤没差几岁。”

    最后两字他咬的极正极稳,幸灾乐祸的意思不言而喻。

    谢延那绽在唇角的微笑就那么僵住了。

    这人是顶顶朝他心窝肺管子上戳。上辈子他顾忌着年龄的鸿沟,悔了一世,悔得肠子都青了。

    如今又来。

    他无奈,裴时衍啊裴时衍,论起嘴毒,无人及你。

    阮菱见谢延这么快就出来了,不免好奇,看见他那一脸无奈的神色心里更是犯起了嘀咕。这么快就谈完公事了?

    她正想着,里头传到一道淡淡的声音:“进来。”

    阮菱瞥了眼桌上还没拆完的药包,想也不想回绝了:“再等会儿。”

    “孤头疼。”

    “肩膀也疼。”

    “额头还发烫。”

    男人的脸皮一旦厚起来,那便宛若城墙般。

    “行了!我知道了,别喊了!”阮菱蹙起了眉,认命的捋起袖子,匆匆倒了杯热水进了内室。

    外头站着的小宫女们悄悄羞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