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摇摇头:“你觉得会有人真的来击鼓告状吗?”

    “……”

    “我们来打个赌罢。”

    “……”

    从踏足泗水地界到进衙门之前的那段日子里,柳晗待在客栈的时候不止一次听人抱怨衙门里养的是一群只顾吃饭拿钱不办事的酒囊饭袋,听人说起谁谁家遇到了不平事却无处求公道。她原以为那纸告示贴出去,会有不少人登门击鼓,然而一连过去多日,泗水县衙的大门前仍是冷冷清清一片。那一纸告示也在前两天夜里的一场大雨夜里被淋得七零八落。

    柳晗不明白何以至此,问起一脸得意的陆湛,后者只勾唇浅笑道地说了一句让柳晗怔愣许久的话。

    “你白纸黑字写得冠冕堂皇,可谁会信呢?”

    是了,见惯了不作为的衙门,没有人会轻易相信那一张纸的布告。在众人眼里,那只不过是新县令上任后烧的“三把火”而已。

    柳晗有些发愁,又有些沮丧。

    当初兄长官拜御史台大夫,行走朝堂之上所面对的波诡云谲定是区区泗水县不能比的。然而兄长却能将一切都应付得妥妥当当,不像她对着泗水县的一潭死水都无计可施。

    展开掌心,柳晗静静地盯着那方质地温润的羊脂玉佩,心下轻叹。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哥哥。

    第13章 投之以桃 你是嫌弃我要跟你一块儿住?……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空旷的山谷深处,鸟鸣与蝉叫一声叠过一声,交织在一处仿佛要共谱一曲初夏。山谷位于两座高山相错的地界,谷底绿草如茵,泉流叮咚,别是一番洞天所在。

    在山谷溪流的尽头处,有一间竹屋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屋前种满了各色草药。此时药圃里一个身穿湖水绿流纱裙的纤细身影正埋头忙活着。

    这会儿已近午时,饶是山谷里层层树荫相蔽,可日光还是有些灼人。

    眼见的小药篓几乎要被装满,云舒站直了身子,边用手捶着腰,边环顾眼药圃里长势还不错的各色药草,清丽的小脸上露出丝浅浅的笑容。心满意足地提起小药篓,走到竹屋的廊檐下,她将采摘来的药草清洗干净又一一晾晒好以后,才净了手进屋去。

    竹屋的格局十分简单,当中一块儿客堂里布置了桌椅与案桌,而左右两侧则以竹制的落地屏风分别搁出两间居室。

    云舒去左边的居室换了身干净的裙衫,之后又抱着个药囊朝右边的居室去。

    绕过屏风,云舒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但只是一瞬,她又提步径直走到窗前的竹榻旁。

    竹榻上,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的男子静静地躺着,但见他五官俊朗,仿若刀刻一般,修眉飞鬓,立鼻薄唇,虽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可仍隽秀得教人移不开目光。

    云舒轻轻地抿了抿唇,才倾下身子,解开昏迷不醒的男子的外衫与里衣,仔细地检查了他身上的两处刀伤。因见当初险些要了男子性命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云舒终于松了一口气。

    目光匆匆地从男子玉色的胸膛上掠过,她脸颊微红,熟练地替他换了药后才将其衣衫系好,为他诊脉。

    脉象一如往常,平稳而渐趋有力。

    刀伤和身上磕碰的伤口都几乎痊愈,体内微量的毒素也已经除得七七八八,瞧着离清醒过来的日子应当不会太远。

    云舒心头的大石缓缓地落下,就这样在竹榻旁坐下。

    她双手托腮,细细地打量欣赏起男子俊美十分的面庞,想起月前在山谷里头捡到他时的场景,秀眉不由轻轻地蹙起。

    当时他浑身是血地倒在溪水边,气息奄奄,如果不是被她及时发现,怕只怕早就丢了性命。

    他到底是什么人?又跟什么样的仇家结下了深仇大恨?

    “唔。”

    一声微弱的□□骤然将云舒跑远的神思唤回,她杏眼倏地亮起来,连忙看向竹榻上的男子。

    只见其修眉微皱,眼睫轻颤,继而紧阖多日的眼终于睁开。

    即使那双桃花眼中满是茫然,可还是一瞬间将那原本就已俊秀非常的脸点亮,衬得男子的容貌愈发昳丽了几分。

    云舒不由地呆了呆。

    “你醒了?”见男子挣扎着要起身,她连忙上前,双手按在他肩膀上,道,“你昏迷了很久,身上的伤还没好透,先别急着动。嗯,你告诉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男子停住了动作,视线轻抬落在云舒的面上,桃花眼眨了眨,方道:“没,没有不舒服。”

    云舒又替他诊了脉,确认没有大碍以后,才放下心来。

    “如果觉得头晕或者想吐的话,一定要记得跟我说。”

    男子乖顺地点了点头。

    “你昏迷了这么久,肚子应该饿了吧,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还有今天的药也该吃了。”

    担心男子刚刚醒过来脾胃弱,云舒只准备了细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在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粥的时候,她才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他道:“对了,你是什么人了呀,为什么会被人伤的那么重,差点儿小命就没了呢?”

    闻言,男子端着粥碗愣在当场,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云舒,一脸茫然地问她:“你,不识得我?”

    “啊?”云舒有些不明白。

    男子见状,却皱起了眉头,似乎急于思索什么却又不得其道,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诶,你……”似乎想到什么,云舒小脸一垮,“不会吧,失忆?”

    ……

    泗水县槐树巷里,柳晗抬眸看了眼面前紧闭的院门,侧首问跟在身后的长青道:“就是这里么?”

    见长青点头,她微微抿了下唇角,吩咐他上前去叩门。

    大门很快被打开,出来相迎的是一个身穿暗青色劲服的年轻男子。他打量眼门口的人,木着脸问道:“你们是要买宅子的人?”

    长青道:“正是。”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

    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张他前一日才贴出去的卖宅子告示,点了点头,“我家公子刚好在府中,还请二位移步花厅面谈。”

    “好。”

    柳晗近来一直住在县衙,日日行动多有不便的地方,便吩咐长青在城中打听有无闲置或准备转手的宅子,打算购置下来。长青打听了两日,才寻到了槐树巷来。

    跟在那侍卫模样的人身后往花厅去,一路上柳晗将这宅子的布景瞧了七七八八,因对这带着几分江南园林韵味的院子煞是满意,她面上不由得多了几分浅浅的愉悦笑意。

    然而,当她看到坐在花厅里悠哉悠哉喝茶的宅子主人时,那抹笑意便立即僵在了脸上。

    “怎么是你?”

    柳晗记得,她离开县衙时,这人分明还在还在后衙里瞎转悠,怎么转眼就出现在这儿了?

    陆湛没错过她面上的错愕,好心情地放下茶盏,剑眉微扬,理所当然地道:“这是我的宅子啊。”

    柳晗抿唇:“世子这是何意?”

    见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陆湛越发觉得如今“柳昀”比从前更有趣了些,毕竟以前鲜少能看到他如此情绪外露。

    “你需要宅子,而我刚好有一座。这宅子够大,作为知县大人的宅邸也使得不是?”陆湛顿了顿,又添了句,“抑或是,你打算去住曹师爷安排的宅子?”

    柳晗自然不会允许曹平插手到自己的私事上来,因此早就谢绝了他要为自己置办府宅的“好意”。而在长青寻了所有宅子的资料里,柳晗唯一中意的便是陆湛的这一个了。

    从小到大,柳晗若想要什么物什,一旦有了中意的,就再不愿意将就别的。如今,相中的宅子是陆湛名下的,她虽有些纠结,但很快还是做出了抉择。

    “这宅子你打算怎么卖?”柳晗问。

    陆湛本来盘算着直接把宅子送给“柳昀”,但念及他一贯的脾性,便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一万两?”

    陆湛勾唇:“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就把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给卖了,这可是桩亏到没边的生意。

    柳晗知道,陆湛如此,全都是看在他和自家兄长的情义上。

    念及此,柳晗有点儿心虚,又有点儿愧疚。

    虽然这陆湛有时说话行事无忌,颇有些招人嫌,可他待自家兄长的情义却教人动容。柳晗不由纠结起来,觉得自己隐瞒身份、欺骗陆湛有些不太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