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吹干墨迹,英国公将信笺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立刻招来心腹长随,凝眉吩咐道:“你即刻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嘉峪关,将这封信交给四少爷,让他斟酌行事。要快!”

    长随领命,接过信函,塞进怀内,立刻跨马一路往嘉峪关赶去。

    英国公看着沉沉的夜色,凝眉伫立。

    英国公夫人取了件披风给他围上,温声道:“老爷不必过于忧虑,皇后娘娘说,军中不比别处,陛下肯定会斟酌行事的!”

    英国公闻言,眉头皱得愈发紧了,道:“陛下会斟酌行事,张圭可未必。”

    英国公夫人闻言一愣,问道:“老爷这话是何意?”

    英国公叹息一声,凝眉怅然道:“你没有听皇后娘娘说吗,张圭如今人不在京中,即便是陛下也不好直接颁布新的举措,在军中厉行改革。

    “此言何意?”

    英国公夫人一愣,旋即愕然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新政之事,即便是陛下也无法完全做主,还要看张圭的意思吗?”

    英国公眉间寒肃,点头沉声道:“皇后娘娘这话,只怕不仅仅是安慰你我,或是替陛下开脱之意,只怕是陛下对于张圭擅权一事,已经心存不满。”

    英国夫人闻言,敛容沉思片刻,道:“那皇后娘娘特地提起此事,又有何深意?”

    英国公想了片刻,叹道:“娘娘自然是跟陛下一心的,许是怕咱们因此怨上陛下吧,也或许,是为来日陛下夺权亲政做准备吧……”

    第183章 舍命相救

    若是祁钰真的要与张圭争权,那位高权重的英国公府绝对是不可小觑的助力。

    英国公夫人闻言,默然片刻,叹道:“当初陛下大婚,张圭还政于陛下,君臣相契,原本以为会平稳度过权力更迭,谁知新政一推行,张圭竟然又收回了陛下手中的权力……”

    也难怪祁钰会不满了,任谁都不愿意做一个被架空了的傀儡皇帝。

    英国公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他比英国公夫人想得深。

    从眼下的局势看,张圭收回权力也算是有先见之明——皇帝年少,无法掌控朝堂,新政又触犯了太多人的既得利益,也只有张圭这样执掌朝政多年的老将,大权在握,才能够控制得住局面了。

    可是明白归明白,作为新政的“损益者”,英国公心里多少都有些不痛快——英国公府历代先祖拼命挣回来的家业,他们后人享受之又有何不可?凭什么张圭一朝令下,就要他们把祖先挣下的基业割让出来。

    正因为这种不满,所以有关张圭“夺情视事”和“反对新政”的风波英国公府虽未参与,却也未曾旗帜鲜明地反对。

    这固然是英国公府一贯忠君中立的主张,但同样也是无声的抵抗与不满——毕竟,这是皇帝首肯推行之事,照往常,英国公府肯定是要站在皇帝一边的。

    可是现在黄宜安以皇后的身份出面安抚英国公府,诚恳真挚,还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对西北军进行核查、补缺,英国公就是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暂且放下。

    “陛下,娶了位贤后啊。”英国公长叹一声。

    英国公夫人闻言,想起远在边关的张澜,不免红了眼圈。

    那孩子,她去了好几封书信,让他尽早回京相看,却都被婉拒了。

    说什么边关军务繁忙,可边关有那么多老将驻守,怎么就少了他一个毛头小子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被皇帝抢了亲事,心中难平……

    ……

    嘉峪关,棉田。

    张澜看着月色下已经初绽的棉花,执壶豪饮,目光迷离。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用忙碌来麻痹自己,直到今日看到那皎洁的圆月和抽絮的棉铃,他才惊觉时光流逝,离着上次的分别,已经是将近一年。

    而不知不觉间,有些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譬如他现在再回想起放生池畔的绿荫下那抹嫩柳色的倩影时,眉眼已经模糊难辨,就只剩下了那片嫩柳色的衣裙……

    张澜觉得这样很好。

    黄宜安成了皇后,今生同他再无可能,能够忘记,也算是宽恕了自己。毕竟,他还有余下的漫长岁月,总不能一直都沉浸在往事里悲痛不能自拔。

    可这到底是他人生第一次想要同一个姑娘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如今被迫相忘于江湖,难免有些心头怅然。

    张澜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一路而下,张澜却似已经麻木,如同喝水一般地连灌了几大口,一不留神就被呛出了两串眼泪。

    躲在地头大树后的柳莺儿见了,下意识地快步转出树后,想把手里的帕子递给张澜。

    ——为了便于莳弄棉田,张澜特地给她们这些参与种植长绒棉的俘虏在田边加盖了简易的房屋,以供居住,平日里只要不跑出划定的范围,都可以自由活动。

    要不然,她也不能在月夜独出赏月思亲,又恰好碰上了对月斟酒怀远的张澜。

    柳莺儿向前疾走了两步,又蓦地收住了脚步,一时踟蹰不前。

    她不过是个或可被开释的俘虏而已,又有什么资格上前关心张澜这样丰神俊朗、前途无限的小将军呢?

    柳莺儿垂下眼睑,后退两步,整个人又重新缩入大树的浓阴之中。

    对于张澜,她只要能默默地关注就好了。

    夜风从远而来,吹得树枝簌簌作响。

    正在饮酒的张澜,突然觉察一股杀机,蓦地回头喝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