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对路易和加文的态度都好于其他普通修士。您更信赖前者,但总是很担心加文。”

    “的确,”院长说,“毕竟加文那么年轻,几乎还只是个孩子。”

    “加文是个好孩子,”泽维尔说,“找不出几个年轻人像他一样听话了。”

    院长没有接话。

    “加文说谎了。道格拉斯死前的那个傍晚,他看见您走进告解室,这是我的结论,”泽维尔说,“加文太急于为您开脱,直接抹去了您的存在,这反而让他的证词显得可疑起来。道格拉斯修士想来不会对空屋告解,而最主要的是,头一次参观藏书阁时我就注意到,加文会根据户外的光照情况往窗边调整位置——每一张桌上都有一点他的抄写工具和私人物品。那么,在傍晚时分,他坐在窗边,要看到楼下还是很容易的。

    “让我们再往前追溯,您还记得坠楼致死的戴维修士吗?他房间的左右两侧,一个是路易一个是加文,前者声称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后者说脚步声只进不出——他们两人都没有说实话。或许事实上,路易和加文都听清了脚步声,路易不敢承认,但他的谎话相对还可信些;至于加文,他想要引导警方认为脚步声属于戴维自己,以此来控制案情定性为意外,来摆脱你的嫌疑。”

    “等等……”院长说。

    泽维尔没给他说完的机会,直接转开话题:

    “在我回家养病的那段时间,顺便查了一下我比较在意的几个人的资料,其中就包括您。您常去的诊所旁边有一家五金店,里面售卖一种7便士一支的小工具,一端是尖锐的鹤嘴锄,一端可以作小锤。打磨得很粗糙的锤柄上几乎不能留下指纹,不过,老板的记性是出了名的好,能准确回忆起某天某时谁买了什么,尤其当买家买了些和本人不太搭调的东西。”

    “说这些未免太可笑了,”院长说,“您在诈我。”

    泽维尔说:“是的。我希望您能直接认罪,罗伯特先生。否则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您感到更难堪。”

    院长冷冷地看着他。

    泽维尔说:“失礼了。”然后起身,强行要拉起他的袖子——罗伯特院长剧烈地挣扎起来。

    一个老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这是泽维尔始料未及的,不过,他到底还是拧不过一个青年男子,袖子被卷起,露出小臂上泛红的针孔。

    “很遗憾,罗伯特院长,”泽维尔说,“不光是您,修道院的资金情况也是经不起仔细查证的。那个假名字背后是谁?”

    泽维尔松开了罗伯特的胳膊,后者怔怔地收回手,面色一层一层地灰败了下去。

    “不是我,”他喃喃着说,“我只是给那人做账……只是……”

    “洗钱。”泽维尔替他补全了剩下的话。

    院长颓然不语,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说:

    “加文与我没有血缘关系,他只是个被抛弃的孩子。如果我向您坦白,您能放过他吗?”

    “……加文的病是个无底洞,”见泽维尔不回答,他急切地说,“我固然知道我们蒙召回到上帝身边,应怀喜悦,但我怎么能眼看他…?”

    不可避免,泽维尔的神情有一瞬间的触动。随后,他颔首,直视罗伯特的小臂上的针孔:“你打算如何解释这个?”

    院长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露出痛苦而挣扎的神色。

    “那个人,”他说,“担心加文痊愈之后,我会过河拆桥。可是,如果加文有可能治愈,我又何至于此?……有的路走错了就不能再回头,您这么年轻,也许还没有这种体会,我希望您永远不会。我只是……其实,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我们必然要承受自己所作所为带来的一切后果,或迟或速。我一直有种感觉,在见您第一面时,这种预感尤为强烈——于我,审判将不日降临。”

    第52章 自白

    “开始,那只是一个意外。”

    罗伯特说。

    1916年,战争还没有结束。虽然在英国本土的人们不是很有战时的实感——然而,老罗伯特还是因为听闻了某场惨烈的会战而彻夜难眠。那时候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体面的天主教修道院院长,手臂上只有松弛的皮肤和老年斑,而没有发肿的针孔。

    “我是一个很守旧的老家伙,”他说,“修道院就应当时刻保持其纯净。我赶走过很多被不知悔改的年轻人,房间总是住不满……最开始,仅仅这样的,我没有——曾经,从来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意思。”

    因为辗转难眠,虽然当时修道院实行宵禁,但身为院长的罗伯特还是决定起身出去走走。

    “我一路走到天井。”

    罗伯特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原以为是猫,走近了,眯起眼睛一看,惊觉矮墙上攀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修女。她的裙摆被挂在了树枝上,极不端庄地露出了大腿这种隐私部位。

    他愤怒而羞赧地别过脸,低声斥责:“不论你是谁,看在主的份上,还不赶紧下来!”

    黑暗中,那修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反而一脚跨过墙头,使劲扯着被勾住的裙摆,想要干脆翻到外面去。

    “您就忘了我吧,”她头也不回,“我受够了!”

    这两句话里的每一个单词都把罗伯特刺痛了。他自认为没什么做得不好的,什么叫作受够了?另外,他隐约回忆起了那些修士修女背着他讨论的风闻——他想,无论事后如何处置,现在绝不能任由这个修女翻出去撒野。

    “情急之下,我抓住了她的脚踝……”

    “放开我!”那修女恼怒地回过头,想一脚把他蹬开,又顾虑他是个老人,于是她放软了声音低声求情,“我会就此悄悄地离开,到很远的地方去,离开这个教区,永不回来。院长啊,人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爱情,我不得不去!”

    “太荒唐了!泽维尔先生……你简直想象不到,听到这话给我带来了多么大的震撼。但是,我也不希望声张这种丑闻。所以一开始,我只是劝她。”

    “说的什么胡话!你曾读过的经书是这样教导你行事的吗?”院长紧紧抓住她的腿,听见她发出一声痛呼,“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羞耻之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动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什么样的爱像你这样愚蠢浅薄?回头吧!回到你的房间里去,这件事还有商榷的余地。”

    修女的眼眶湿了。然而,她极缓地摇摇头,挣开了罗伯特的手,蹲在墙头上,随时准备一跃而下,她身旁的树枝还挂着一缕飘荡着的布料。

    “但是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一只猫。”

    “猫?”

    猫。修道院有很多游荡的野猫。有一只格外亲人的,一跃跳上墙头,尖利地叫了一声,像婴儿的啼哭。修女被吓了一跳,重心不稳,她向后仰倒——

    随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倒下的时候,我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