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繁华的街段,泽维尔停了车,和以撒一起去商店里给可怜的小萨莉挑件礼物。什么东西等价于一个父亲?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都不能确定。而且,他们突然发现,哪怕相处了一段时间,他们还是对这个孩子几乎一无所知。想买衣服,不确定她的身材;想买玩具,不清楚她的喜好,甚至当店员想要提供帮助时,他们俩把两个头脑加起来也算不出这个女孩今年究竟是七岁、八岁还是九岁。

    “伦敦桥倒塌了,倒塌了,倒塌了……”

    人行道上,有一串小孩儿一个跟着一个地走,嘻嘻笑着,唱他们父辈曾经也唱过的童谣,身材高大的女仆紧紧跟在最后面。

    伦敦市民往往都很冷漠,也没有好奇的天性。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没有那个特意转头看他们,这样一个步履匆匆的时代,哪怕是母亲死了,人们也无知无觉。

    也许我其实从没在乎过她呢?泽维尔忍不住想。但是承认这一点就等于要承认自己的伪善。在这种对自身的可怕的指控下,泽维尔赎罪式地花了非常多的钱。

    抱着被推销买下的大包小包儿童用品从商店出来,泽维尔偶然一抬头,突然注意到斜对面旅馆楼顶有个男人靠在栏杆上,摇摇欲坠。

    “别看了,”以撒说,“如果有人要死,死亡天使应该会事先等在楼下的。”

    泽维尔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说:“这人看起来不太好。可能不是今天,是明天呢?”

    “明天你就不经过这里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情啊?”泽维尔说。

    “我无情?”以撒有点生气了,“我看倒是你太喜欢管闲事了吧。”

    “我管闲事?”泽维尔提高音量,“要是我不管闲事,你还不知道在南美哪个种植园里种水果呢!”

    “我喜欢吃水果啊。”以撒说。

    泽维尔本来想说去那种地方做奴隶是没有水果吃的,但是对恶魔而言,不能直接得到的东西还可以去偷去抢,总之不是什么难事。在脑海中预演一番对话,结果自己打败了自己,因此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以撒歪头瞅着他的脸色:“你生气了吗?你生气了?”

    “没有。”

    “看看,生气了还不承认,”以撒嘟囔,“臭小孩。”

    “你说什么?”

    “我说:小矮子。”以撒用力揉揉泽维尔的头。

    “我郑重警告你,以撒,”泽维尔说,“你要是把我气死了,我绝不会把遗产分给你的,半个便士也不。”

    “那你给谁呢?”

    “……我喂鹅!”

    “那很好啊,我也喜欢鹅。”

    不知道为什么,泽维尔突然感觉到,随着岁月流逝,以撒变得越来越气人了。

    “好了,不要生气了!”以撒大手一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有情有义的魅魔。”

    于是他从泽维尔口袋里摸出钱来,去买了一块面包棍,泽维尔以为他是嘴馋,但是以撒却没有吃,反而把面包用纸袋包好,抱在怀里。

    “走吧,兰登。”他招呼说,并且自顾自朝旅馆走去。

    在旅馆客厅,前台客气地问要什么样的房间,以撒说:“找人,六楼倒数第二间。”

    坐在旁边的老板从报纸后面探出眼睛来:“你是他什么人?这家伙已经欠了好几天房钱了。”

    以撒和泽维尔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

    “亲戚。”“朋友。”

    “……”

    在糟糕的默契引发危机之前,泽维尔主动掏钱为那人垫付了房钱,还预支了接下来一个星期的。由于他们两人现在身上的衣服足够得体,看起来是正派的人,当然最主要还是有钱,因此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以撒敲开了顶楼倒数第二间客房的门。

    “谁呀?”门打开,露出一张憔悴的中年男人的脸。这个人犹豫但警惕地挡在门口,紧接着,被以撒不由分说地往怀里塞了一袋面包。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认识您。”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说。

    “没关系,我也不认识你,”以撒说,“但是你该刮脸了。”

    男人没说话,试图关上门,却被以撒的脚顶住了。

    男人用恼火而畏惧的眼神看他:“无论你打的什么主意,先生,我没有钱。”

    “我也不要你的钱。”

    “……”

    “别害怕,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在气氛最紧张的时刻,泽维尔适时温声说,“听您口音,或许是肯特郡人?”

    男人没说话。

    “那您跟狄更斯是老乡呢。肯特挺好的,就是空气不好。”

    “我不写书,他跟我没有关系。”

    “大家通常都更喜欢有文化的商贩,知道一点也不坏。”泽维尔说。

    男人露出警惕的表情:“我以为我既不认识您,也没有透露过什么。”

    “这大箱子我看着很眼熟,”泽维尔说,“我经常看见您这样的外地推销商贩。”

    男人用奇怪的眼神瞅着他们俩,最终妥协似的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没错。这么说,或许两位想买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