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以撒说,“全英国范围内,只有那一个街区的人感染了霍乱,第二天,污染的水源就恢复洁净,这场瘟疫一共死了49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兰登·泽维尔。”

    上帝之声无动于衷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他撩起眼皮看着以撒:“所以呢?”

    “霍乱是19世纪才传到英国的,”以撒说,“这是一个意外。”他把“意外”这个词咬得很重,仿佛要把它嚼烂似的。

    “谁告诉你的?我跟你说了,能天使以撒,这些都是地狱的话术——”

    “我蠢,但至少认识字,”以撒冷笑地说,“我把我能看到的东西都读过了。”

    上帝之声皱着眉看着他,半晌才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知道真相。”

    “你已经知道了这个‘意外’的霍乱,还不够多?”

    后来上帝之声总说起那天,他不会忘记对面坐着的能天使那双坚定得偏执的绿眼睛。如果有什么人敢倾尽一切刨根问题,也许就是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吧。

    “你应该感谢牢房里满员了,”上帝之声说,“在这里坐着,我去问问。”

    上帝之声离开房间,十分钟后,他走回来,问:“你确定你一定要知道?”

    “我确定。”

    于是上帝之声拿出一张合同和一支内容物是蓝色液体的针管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这是保密协定,注射进静脉,生效之后你就可以开始听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注射之后,你要对你今天知道的一切消息保密,并且要接受我们无条件追加保密内容,这样也可以吗?”

    莽撞的能天使签完字,拿起针管就要往手臂上扎,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它致命的可能性。反而是上帝之声拦住了他:“你要先设定一句话用来替换需要保密的内容,不需要告诉我,注射的时候在心里想就可以。”

    以撒问:“伦敦现在是什么天气?”

    “伦敦又下雨了。”上帝之声说。

    第85章 魅魔以撒

    上帝之声告诉他:泽维尔的死是一个失误,剩下48个人都是。

    “总之一切都是地狱的错。这次霍乱是瘟疫的一个员工把不属于这个时间地点的病毒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不过现在那个闹出乱子的临时工现在已经离职了。”

    “……就是这样?”

    “不然你还想听什么?”

    以撒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感到荒谬之间。他问:“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他们?我们拼了命地替天堂打仗——”

    上帝之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以为是什么给你假期?”上帝之声说,“是和平。”

    “……”

    “我们现在和地狱关系友好,怎么能为了区区一点小事撕破脸呢?”

    “小事?明明死了那么多人!”

    “四十几个人而已,你知道一场人类的战斗会死多少人吗?你的目光太狭隘了。当然,我也知道那孩子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我很抱歉。”

    “这话对我说没有意义,”以撒说,“我不需要道歉,该听到道歉的是那些死了的人!”

    “别无理取闹,能天使以撒。要不,你自己找瘟疫去讨个公道吧,”上帝之声说,“而且,就像植物要稍事修剪才能健康生长,人类本来就需要定时清洗。”

    清洗!以撒被这个词刺伤了。他想到他的泽维尔,这个贫民窟里的小哲学家,也许在一般人看来他身体孱弱而且不够勇敢,他或许一事无成,但至少会是个好人。

    上帝之声沉默片刻,拍了拍以撒的肩膀:“你不应该对那个孩子产生太强烈的感情,这是不对的,能天使以撒,你不公正。清洗就是随机的,不分好坏。把它当作一个意外吧,尽快忘记它。”

    显然以撒没有接受他的说法。

    “怎么会这样?”以撒死死盯着在膝头摊开的手,里面空无一物,“……我一无所有了。”

    “噢,这最不需要担心。我们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上帝之声说话总是如有神性的,那悲悯而庄重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无。

    过了一会儿,以撒问:“那他有可能……成为天使吗?”

    “恐怕不,”上帝之声不无遗憾地说,“他的履历和别人比起来没什么竞争力,而且最近天堂人员充足,下一次招募新人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考虑到情况特殊,作为补偿,假如他现在就准备转世,他会出生成为富裕的德拉贡人。当然,如果他问起你的事,我也会如实告诉他你就在天堂工作,假如他愿意一直等下去,你们或许还真有机会会相见也不一定。不过,你认为他会为了你放弃那么优渥的条件吗?”

    以撒沉默了。

    他不是擅长做选择的人。对于人性,他既不了解也不期待。能天使通常都不太聪明,他也一样,只善于服从,更多的时候需要有人命令他怎么做。

    他思考了很久,用艰涩的嗓音说:“我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人物,不需要他为我放弃什么。如果他问起我的事……不要告诉他太多。放他走吧。”

    和上帝之声的那一次谈话似乎耗尽了以撒的所有精力,那天以后,天堂上少了一个四处追问1534年地球上发生了什么的能天使。

    以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好像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一样。一个星期后,有人把以撒从房间里掏出来,半强迫地送他去接受了心理疏导。

    以撒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心理医生不是别的谁,正是审判长加斯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正要开口,加斯特就抢先说:“我辞职了。以后不用叫我审判长,叫加斯特就好。请坐。”

    以撒坐下了。

    加斯特关上门,坐在以撒对面,泡了一壶热茶。她在等以撒开口。以撒没有开口。他深深地低下头,沉默了非常久,好像在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就被凝结成了一块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