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家也点过豆腐,用的是盐卤。”

    小翠还是头一回见人用石膏水点豆腐,她不由稀奇:“这药材叫石膏,配汤药清热泻火的,真能用吗?”

    “那是北豆腐,你吃过南豆腐没?”

    没吃过南豆腐的小翠连连摇头。

    拿了瓜瓢,撇起较为澄清的点卤上层,谢小婉道:“淮南那边家家户户都用石膏,做出豆腐来既嫩且滑,你没吃过豆腐脑么?”

    也没吃过豆腐脑的小翠继续摇头。

    ……好吧。

    如此看来,以石膏做凝结剂的法子这时候在冀中地区还不时髦。

    龙翔县处于冀西偏北,同外省交界的夹缝中,想必那种苦盐点卤,口感绵密紧实的老豆腐才是当地主流。

    “既然如此……”谢小婉高昂起头,故作慷慨淋漓状道:“那就只好让我来担此重任,扛起这杆南北方文化交流的大旗了!”

    侧目看她,小翠摇了摇头。

    澄清石膏水被舀入之前装过生豆浆的木桶,谢小婉将瓢递给小翠:“朝一个方向搅动它,不要停!”

    她自己则端起大锅,把煮熟的豆浆一股脑儿地倾入桶内,随后抄起手边准备的面案子,往上一盖,大约再等十分一刻的样子就成了。

    “跟俺家做法儿还不大一样嘞。”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反点,做豆腐脑的,”抹去额上涔渍的汗,谢小婉自恋道:“跟我在一起是不是特别涨姿势?”

    小翠老实点头,谢小婉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拿碗来。”

    豆腐脑凝结成形之后,端看表皮就细白嫩滑,桶里像盛着好大一块儿凝脂暖玉。

    这才叫真的吹弹可破,谢小婉几乎能想象到它们一勺勺落入口中,滑到嗓子眼儿里……

    她立马取了两大碗出来,一碗撒上白糖,另一碗放的是醋盐葱花还有辣椒油。

    “尝尝!”

    两个碗都推至小翠眼跟前,献宝似的。

    “哪个好吃?”

    “甜的好吃,俺耐吃甜的!”“甜的?啧啧啧……厉害了我的翠。”

    根据来自各家弹幕网站和论坛的可(撕)靠(逼)数据统计分析,豆腐脑咸党在偏西偏北的地区占有一方阵地,甜党屈指可数。

    想着,谢小婉自己也亮出勺子,开动起来。

    啊——

    这豆腐脑的味道,竟然该死的甜美!

    ……

    历经了整夜细雨,如今山寨上空春日高悬,彻底地放了晴。

    抬眼望去是湛湛蓝一片清透,只得白云几许,其余的粒尘不染。

    “我也感觉甜口的比较好吃。”

    或许是这些天烟熏火燎太过辛苦,刚需来点甜味中和一下,才让谢小婉这个“中立偏咸党”有了如此转变。

    小翠问她:“咱们可要把这端了出去,给大伙儿一块吃?”

    谢小婉闻言摇头。

    小翠又问:“那你调了这碗是做什么,还没吃饱?”

    选了个最是饱满圆润,没有一丝豁口的土陶碗。豆腐切口整洁,居于碗中,辣椒葱醋码得整整齐齐。

    将其置入食盒,歪了,再摆摆正。

    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应道:“非也非也,自有妙用!”

    半刻钟后,一道清瘦矮小的身影穿梭在山寨各院之间。

    恰逢辛夷跟郭大壮两人不在,天赐良机,她想找熟悉的小土匪帮一个忙。谁知却是行运不济,白白绕了半圈,压根儿就没有合适的人选。

    “诶,”一处陌生的院子,谢小婉还是头次到这边来,她顿下脚步,“这院子……”

    脚下是高高的门槛儿,院子里空旷幽静,二层小楼比围墙还高出一截子来。

    高级住宅区啊,也不知道大当家的是不是就住这里。

    ——进去,不进去?

    正值犹疑之际,摇摆不定的谢小婉忽然听户一动,“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就响在院内,听起来有些耳熟。

    她猛地一个探头,心说果然,立时惊喜地嚷道:“杉哥,杉哥!”

    见着熟人,瞬间底气十足。

    也不再想这院子究竟是谁的住所,她能不能进之类。谢小婉只管跨过门槛,甩着两条小辫儿,这就颠了过去。

    “早啊!”

    “早。”

    两手由打木轮子上移开,转而搭上扶手,梁杉的动作既轻且慢。

    这院里采光极好,阳光呈淡金色,正从山间偏东头挥洒下来,映得地面儿上那抹剪影愈发瘦长。

    旁边一棵枝干秀美的小树,清清淡淡,水墨画一样。

    镇定如同往常,便是谢小婉的突然出现,也仅仅只是让梁杉诧异须臾而已。宁静如井水沉沉的一双美目,就那么看着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谢小婉于是开门见山:“杉哥,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

    平淡的表情和语气,喜怒哀乐一概不察。

    “咳,那个……”

    话将出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梁杉,梁杉看她。

    一咬牙,一跺脚,谢小婉首尾不顾:“我是说,你不是跟大当家挺熟的嘛。那你帮我把这个送给他呗,行不行?”

    说着,双手奉上那架雕花精致,也不知山匪们从哪儿抢来的食盒。

    “……”

    不说接也不推拒,梁杉依旧定定地看着她。

    两眼相看,谢小婉却恍然意识到——把这种事拜托给一个残疾人,他是否不方便呢?就算他想拒绝,会不会也找不到合适的托辞呢……

    她如此想,暗骂自己莽撞不走脑子。动了动嘴,却终是没能再说一句其他。

    “可以。”

    他突然答应了,应得十分干脆。

    谢小婉怔怔地,许久才反应过来,“那,那好!那你记得一定要提我的名字啊,婉娘。就说是做饭的婉娘久仰寨主大人英名,特此敬献。”

    “……”

    又是片刻的沉默,梁杉沉声:“你就那么想见他?”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见他啦……”空出只手来捏了捏脸,谢小婉低下头。

    她只想安安生生在山寨当个厨娘,讨好大当家的,把这变成铁饭碗而已。

    这实话说出来可能不太合适,只好浮夸一点:“那个,那什么,寨主大人何等英姿?我这种寻常人是瞻仰不起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想笑,梁杉却依旧面无表情。

    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细长白净,其中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地敲。

    溜须拍马,倒要看看她这违心之言还能再说多久?

    “拿来。”

    谢小婉由衷地感激道:“谢谢杉哥,杉哥你最好了!”

    没再出声,梁杉抬手接过食盒。

    第9章 油爆小河虾 不是特此敬献么?……

    “这食盒里装的东西只给大当家的盛了一碗,别人谁都没尝过呢。”光有嘴上说谢不行,实际行动才是主要。

    谢小婉豪气道:“只要你来厨房,想吃多少就有多少,管够!”

    “不是特此敬献么?”

    梁杉瞥了一眼搁在腿上的食盒,语气淡淡。

    没成想他竟问这个,谢小婉先是一愣:“诶?”

    移时反应过来,她连忙摇头,摆手道:“我跟大当家的都不认识,说些客气话,讨他开心而已嘛。论起亲疏远近来,还是我们俩更上一层呀!”

    说着,巧笑倩然,两根麻花辫轻飘飘压在宽松的襟前,时而随风微动。

    不大清楚谢小婉所谓跟他关系“亲近”、“更上一层”的自信从何而来,也知道她一贯擅长阿谀逢迎,甚至疑心她究竟是一无所知还是装疯卖傻。

    她的言语圆滑到有些荒谬……

    尽管如此,却还是避无可避地,直击了梁杉心底,轻轻触动某根愉悦的弦。

    ——就好像那辫梢儿一样。

    谢小婉别过梁杉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头。

    到底哪儿不对头呢?却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罢也罢,好好儿想想晚上吃点什么才是正经事!

    “阿……阿嚏!”

    “阿嚏!”

    “阿——嚏!”

    几日过后,一天清晨。

    连续三下不带重样儿的喷嚏声,打破了山寨初醒的宁静。

    “小,小婉,”小翠被这几欲冲出云霄的声响震得一愣一愣:“你,你怎么了?”

    谢小婉拎了钉耙在院中翻土,几个喷嚏打得她目眩神驰,好容易才站稳身形。

    揉揉发红的鼻子,她怪不好意思的笑道:“老毛病了,一到春天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