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皮肤偏白,随便往哪儿一站,真如一棵颀而秀美的银雪杉。

    眼神不由自主地,就往胯上移去——

    倘或他能站直,能走两步,屁股……肯定也有够翘吧?

    本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个人呀。

    看惯了以往拘束在轮椅中那道低矮身影,这样强烈的对比冲击着谢小婉的眼球。她继续傻笑:

    “大当家的,你可真好看。”

    好看吗?梁杉眯了眯眼。

    “上来。”他面无表情。

    胡乱挣扎两下,那轮椅吃了重量,猛地往水中一沉,吓得谢小婉连连摇头——臣妾真的做不到啊!

    梁杉想了想,左腿使力,慢慢地深蹲下来。

    “划水,来。”

    谢小婉划水。

    “……往后划。”

    谢小婉往后划。

    “蹬腿,像青蛙一样。”

    谢小婉像青蛙一样蹬腿。

    临近塘边,梁杉仍是蹲着,向前猫了腰,捏紧谢小婉湿漉漉且冰凉的手,一把将她拎上了岸。

    “耶,营救成功!”

    像刚遭了劫的人不是自己一样,谢小婉扬声欢呼,接着道:“你来的可真巧诶,否则我淹死在这儿都没人晓得。”

    衣袂交触间,也将梁杉青色的袖口洇成深黑。

    等到站直,抬头才能对上那双沉静的眼,谢小婉再次感叹:“大当家,原来你个子这么高的?”

    嗯。

    梁杉偏了偏头,眼光淡扫,示意她把轮椅拖上来。

    “哦哦,好……”

    谢小婉再度弯腰,却看清了脚边儿由细到粗,瘦瘦长长的一支竹竿。不知是何材质的细线缠在上头,尾端挂了曲钩。

    她突然愣神,随即惊喜道:“这是什么,鱼竿吗!”

    “嗯。”

    梁杉淡淡应声,瞳仁转向天外。许许一时,他忽然凉声道:“看到我,吓坏了,失望了?”

    “啊?”谢小婉不明就里。

    “觉得我没法子救你,要身强力壮之人才行?”又低又淡的声音,凉薄得仿佛时时刻刻都能随风而散。

    随风而散,飘到耳朵里,钻进了她的心。

    第25章 草鱼的宿命 让我推着你走吧,行不行?……

    “怎么会呢!试问整个山寨,还有哪个能比大当家的靠谱?”

    当即否认,神情之恳切,言辞之凿凿——

    “我一见来者是你,立马就知道这是天降鸿福,心想自己命不该绝,”半句话说到末尾,怕他不信,谢小婉又颠倒黑白地补充道:“你没看见吗,我沉下去之前还冲你挥手,一心盼着你快来救我呢!”

    ……

    半晌,梁杉鼻间一哼,轻而短促。

    这声音由打头顶上方传来,听得谢小婉猛地抖了抖肩,湿水粘连的背后像有股子电流蹿过,酥酥麻麻的痒感。

    “真的,”她嘴硬道:“你千万别不信。”

    梁杉没再多话,微微颔首。

    ——也罢,信了她的,比不信好。

    谢小婉拾起鱼竿,将轮椅也摆正。那轮椅上原是缠的布条棉垫之类,历经了水里这遭劫难,每一根儿都泡得湿乎乎,乱七八糟地缠裹在一起。

    “这还能坐吗……”

    此情此景此轮椅,只叫谢小婉浑身上下,由内而外,从头到脚地感到十万分不好意思。

    她思忖道:“要不,我先扶你回去吧?”

    “……”

    背靠树干,梁杉低头看她,一时无话。

    满头墨发湿得彻底,细细密密一层绿藻顺着蜿蜒下来,直到肩胛。

    额前刘海还在滴水,一颗一颗,接连成串儿,打在鼻子上,再弹落到地面儿来,洇湿了脚下方圆半尺。

    ……这样的人,扶他?

    好在梁杉喜怒一贯不形于色,这才没把“嫌弃”二字明摆着地写在脸上。

    谢小婉浑然不觉自己有多狼狈似的,但见梁杉不言,又是咧嘴一笑,露出排整洁白净的瓠犀皓齿来。

    “来吧?”她伸手。

    深深地看她两眼,梁杉只是侧了侧身,见他稍微举臂,“咔吧”一声,断了根粗长合适的树枝子下来。

    “走你的。”

    三下五除二,将那些个太细太软的地方撅干净了,整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掂量掂量,梁杉拄杖在手,淡声道:“我自己走。”

    他右腿断伤,既使不了力,也毫无知觉,左腿还好好的。平日里不拄拐杖,只是因为……觉得这样不甚优雅,一瘸一拐地实在难看。

    哦……不让人推,还不让人扶。

    果真是大当家的,一寨之主,就该这么潇洒任性。独立山巅,像孤傲的苍柏,像倔强的劲松。

    谢小婉点头——嗯嗯嗯,了解了了解了!

    像个屁颠屁颠的小跟班儿,她捞起鱼竿,背在背上,两手推了轮椅,只等梁杉迈出第一步后,两个人并作一排。

    一顿一点,他走得很慢,她也不疾不徐。

    “……你不用等我。”

    拄着棍子,就得弯腰,余光恰好能与她滴水连连的半张侧颜持平。梁杉薄唇微抿,竟命令道:“赶紧回去换衣裳。”

    “没有等你呀,”

    扭脸看他,弯眉亮眼,谢小婉笑嘻嘻地——

    “是你走得太快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山间有风,吹飞了挂在额前的水珠儿,吹动攀在头顶的绿藻。梁杉看她,她像晨间清露里蹦出来的精灵。

    ……

    次日阴天,小雨绵绵。

    谢小婉戴了斗笠,披起蓑衣,早早地来到梁杉院前。她飒然将蓑衣向后一撩,单手扶上斗笠沿子,佯作深沉道:

    “我,来自江湖。”

    “我,四锅杀手。”

    “我,莫得感情。”

    猛地一个惊雷炸在长空,雨点儿落得急急复急急,谢小婉见势回身,两指并作一起,指向不远处的角落道:“你,不要躲躲藏藏,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

    嘎吱嘎吱。

    “等,等一下!”

    谢小婉双手交叉,拦在身前。她愣了愣神,揉揉眼睛——

    “当家的,你刚才是不是对我流露出了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没有。”

    梁杉挪着轮椅过来,新缠的粗布又沾了泥水。

    “有的,有的!”

    谢小婉不甘心道:“你往常无论喜怒哀乐都只有一种眼神,我早看惯了。刚才那下子尤其特别,跟平日里的你好不一样!”

    那轮椅只不睬她,径直往门边走。

    “诶诶诶,等我等我!”

    怀中紧紧护着一包鱼食,谢小婉匆忙追了上去。

    “大当家的,你说我们俩此行能钓上鱼来不能?”

    “能。”

    “肯定能?”

    ……

    一个多时辰后,天晴了,雨停了。

    木桶里游曳着三条草鱼,每条看起来都足七八斤重。谢小婉望着它们,露出了姨母般慈祥和蔼的微笑:“好鱼,好漂亮的鱼。”

    一条酸菜鱼,一条铁锅炖鱼,还有一条剃了骨头,做成手打鱼丸汆着吃。

    “还要?”

    “要要要!”

    “拎得动?”

    “嗯……再要一条,”可怜巴巴地抬头,谢小婉哼哼道:“就要一条,最后一条!”

    “……”

    随着梁杉手起竿落,伴着谢小婉欢呼雀跃,第四条草鱼落入桶内。个头不算太大,正好剃了做鱼松吃,嘴馋的时候打打牙祭。

    嘻嘻。

    然而……

    “啊,好重!”

    “啊,真的重!”

    “啊啊,拎不动!”

    梁杉停了轮椅,冷眼看她——叫你贪心。

    他也只能看着,没办法帮忙,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会不会想着,若是有个身强力壮之人陪着来就好了?

    正当梁杉兀自失神,蓦地却见一张红鼓鼓的鹅蛋脸寸寸逼近。

    “大!当!家!的!”

    “?”

    “我求求你,”谢小婉双手递上木桶,哭腔道:“求你抱上大桶,让我推着你走吧,行不行?”

    事不过三嘛,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

    谢小婉:可怜.jpg

    “嗯,行不行?”

    “……好,”情不自禁地应了,梁杉复而又道:“只这一次。”

    对话间,两个人谁也知不道,这次过后,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一百次,第好几千次……

    第26章 下山 我才舍不得跟大当家的分开!

    晌午时分,几缕炊烟由打庖屋顶上袅袅升起起。

    四条草鱼,还剩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