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当他暴露脆弱一面的时候,才格外叫人心疼。

    谢小婉想守着他,等他醒来,跟他说声对不起……

    “好了,”

    难得有这耐心,辛夷半蹲下来,放缓了声线道:“今天这事儿不赖你,我们先出去了,少打扰他。”

    据查证,谢小婉说的不假。

    小李子带她在山中兜转,目标就是寨子往北那处偏僻所在,给寨中土匪提供假消息混淆视听,又留了线索引梁杉过去。

    至于这样做究竟是所为何,具体原因尚未悉清。

    这么细密的一盘棋,最后反倒害死自己,如此倒霉之人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着实令人唏嘘。

    再看谢小婉这副模样,这遭于她来说才当真是飞来横祸,无辜又倒霉,平白牵扯进去的一颗诱饵罢了。

    只一层……

    大当家的在意她这点不说人尽皆知,却似乎已经不成秘密。

    辛夷想着,看向谢小婉时,眼光难免复杂。

    “不赖我?”后者喃喃讷讷。

    辛夷能这样说,固然叫她感动。

    可这满心愧疚,却是无论谁,再怎么劝也没用。

    ——谢小婉只想让梁杉快点醒来,听听他的声音,看到那双有如曜石漆黑,暗彩流动的美目。

    今天早晨,山岩边儿上。

    她不想下山,想来土匪们也不愿意放她下山。那时候料到过会有人来,来的人是辛夷,或者郭大壮。

    却没想过梁杉。

    大当家的,他当真应该如此重视一个厨娘吗……

    蛋羹不算,钓鱼不算,只论今天这次,是什么理由让他一定要亲自往那危险的地方去寻人?

    她之于他,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

    还有,他之于她呢?

    “快醒来吧。”

    当着辛夷的面儿,谢小婉伸手轻轻碰上梁杉的脸颊。好像只要他醒了,自己就能收到心里那个答案。

    “……”

    动了动嘴,辛夷却没拦她。

    两人一道离开之后,浑浑噩噩间,谢小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失魂落魄地走回院子里,走到小翠跟前。

    “小婉!”

    连蹦带跳地扑将近来,上上下下一通乱摸。

    小翠泪眼汪汪道:“你怎么样!”

    打从早晨醒来到现在,她连饭都没吃两口,魂不守舍地,炉子上坐着水,烧干了也不知道。

    担心谢小婉,却不晓得自己能做点儿什么。大风哥叫她乖乖在炊饭院带着,哪儿都别去……

    “我当然没事啦,”被她摸得浑身痒痒,谢小婉忍不住笑:“我不在多好啊,厨房里这么多吃食都成了你一个人的!”

    “呸!”

    小翠偏头啐道:“一回来就没个正经,早知如此,俺还不如不念着你算了!”

    话虽如此,她仍是上上下下直将谢小婉好生打量一番。确认其安然无恙之后,这才扭头进屋。

    不一会儿,小翠由打柜子里翻出两身新衣裳来。

    说是新衣裳,不过是她捡各种布头子拼拼凑凑缝制而成罢了。胜在手艺细致,针脚整洁,不同颜色拼接在一起,花里胡哨还挺好看的。

    “先给你穿,过两日俺再缝一件。”

    “这可好意思嘛……”谢小婉嘴里说着,手下已经接过衣裳,翻来覆去将大身看了个遍。

    小翠笑眼看她,道:“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呢!”

    “少笑话人,哪里我就连不好意思都不知道了?”在外奔波一个晌午,衣服上沾得尽是土汗腥气。

    甫一抬手,袖口湿哒哒的,是因为方才拭泪。或许没准可能,还有擦过鼻涕……

    是该换件衣裳了。

    小翠新做的这件,谢小婉早从开始裁布的时候就开始觊觎。后来做出成品,十分与现代潮流对轨的拼接风真叫她爱不忍释。

    那时候小翠还喜欢得不行,谁也不肯给。

    没成想如今走丢了一次,到头来竟有如此待遇,当真是因祸得福,否极泰来!

    “对了,翠儿,”

    忽地想起什么,谢小婉猛然抬脸,只向小翠问道:“你觉得……大当家的这人如何?”

    “人?”

    歪头想想,小翠抿嘴道:“俺跟大当家的一点儿都不熟啊,他叫什么俺都不知道嘞,也不晓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不过,他对你是真的好呢!”今天早晨那桩,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吗?

    大当家的坐在轮椅上,二话没说就叫辛夷去找小婉,还说不许伤她来着!

    末了,小翠补充:“嗯,就是如果嫁人的话,他不够身强力壮。”

    噗!

    傻丫头,一直记着她这句玩笑话。

    谢小婉噗嗤一乐,又打心底里为梁杉感到不平——其实他也很厉害的,便是缺了条腿,尚且能跟小李子过招那么多下呢!

    往事许许如烟,回想一想。

    梁杉他,真的很帅啊……

    日落月出,日升月落。

    一天两天过去,自从梁杉苏醒那日,谢小婉每天都准时前去报道。

    “我来啦!”

    推门而入,轻车熟路地将食盒搁在桌上。她自己搬好凳子,挨了床沿坐下。

    每天必做的第一件事,将褥垫儿掀开,看看床板上有倒药的痕迹没有。

    “嗯,很乖嘛。”

    满意地拍了拍手,为他掖回被角儿,谢小婉道:“今天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呀?”

    “……随你。”

    “拇指姑娘。”

    梁杉颔首,从善如流。

    前天的甜点是碗豆花,昨个儿吃过蛋羹,今天便用芝麻跟面粉炒了简易的油茶面儿。

    午梦初醒热面茶,干姜麻酱总须加。

    这东西冲开一口,香味扑鼻,油而不腻,口感甜软,谢小婉一次连喝三碗不够。

    梁杉胃口要小一些,只这一碗,他得克化很长时间。

    “长那么高,你怎么就吃那么少呢?”小心翼翼吹凉一勺,递与梁杉嘴边儿。谢小婉不禁纳闷。

    咽下这勺,后者也没答话,只是看她。

    时日现已入夏,便是四月桃花始盛开的山寨里,由打窗外吹进来的风儿也很温暖。一轮艳阳高挂,过些天就该蒲扇不离手了。

    想起蒲扇,就想到济公,谢小婉说完拇指姑娘,意犹未尽,又换了个的为狐仙断案故事讲给梁杉听。

    正午一过,是日光最为刺眼的时候。

    床榻上的人闭目睡了,谢小婉还不想走。看着他安静淡然的一张侧颜,心情也愉悦不少。

    至今也不晓得小李子那件事究竟有什么猫腻。

    就像那个总在心中跳动着,存在感极强,屡屡呼之欲出的答案一样,直至现在都没有具体化。

    只在这里看着梁杉,陪他说说话。谢小婉觉得,这样就可以,这样还不错。

    ……还盼着官府上门剿匪么?

    只是这道问题的话,她却是完全可以给自己一个准确答案——不,不再盼着了。

    便是能有户籍,能过上良田小屋热炕头的生活,她也不想要了。

    “就在山寨里呆着不错嘛……”

    夏日,微风,茅屋,要喝井水都用不着自己打,各种体力活儿都有土匪帮忙。

    除了食材匮乏以外,没什么缺点。便是这个缺点,日后也可以慢慢改善……

    总而言之,她就是铁下心要窝在这里,不走了不走了!

    梁杉睡着,眼睫轻颤,在面颊上映射出小小一片儿剪影。

    瞧瞧,还有这么好看的男神让你天天近距离欣赏,此亦乃人生一大幸事也。

    ……

    坐在床边,守着片刻。

    梁杉一直未醒,等到日光西沉一点儿,不再扎眼的时候,谢小婉站起身来想走。

    蓦地,她被紧靠墙角儿的一张桌子引去目光。

    ——只有桌子,没有椅子。

    桌板下那一处空当儿,正巧能搁下梁杉那把轮椅。面儿上整整齐齐,一沓纸,一方砚,笔架子上寥寥挂着两支毛笔。

    果不其然,他是会写字作画的。

    梁杉认字儿,谢小婉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她只想近去看看,领略一下大当家的笔下是何光景。

    不错的字,横竖端正,撇捺凌厉,浮头几张纸上写了山河日月,花鸟鱼虫。

    轻手轻脚地翻动几下,最下面那张露出半个偏旁来。三点水,女字旁?

    写的啥呀……

    正待将那纸张抽来细看,谢小婉脚下微动。叮当一声,听得脆响,她连忙低头去瞧。

    咦?

    这东西看着怪眼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