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生气。

    “自己的身子不想要了?”她堵在他身前,声音里带着装出来的威胁,“孤不是说过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孤就是。怎么,你把孤的话当做耳旁风?”

    她也是想不明白了,她这些日子,忙着筹谋挽救局面,如无要事连公主府的大门都不出,这人究竟还能在意些什么。

    顾千山微微笑着,却只不答话。

    “好啊,现在本事大了?”秦舒窈说着,手指就故意向他的衣扣探去,意图在光天化日下进一步威胁。

    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只听外面脚步声匆忙,紧接着就是桃夭喘着粗气的声音,慌张非常,“长公主,不好了!”

    秦舒窈猛一皱眉,只觉得脑仁疼,刚提起来的绮念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什么事情,值得这丫头如此冒冒失失地跑过来,连规矩都忘干净了?

    “什么事,进来说话!”她坐直身子,不悦道。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桃夭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神情几乎要哭出来了,“长公主,宫里刚收到急报,边境被狄国军队攻破了,大军已经,已经直奔着帝京来了!”

    第39章 第 39 章 敌军破城。

    天色渐黑下来, 外面的树上传来几声鸟啼。

    往日这个时候,府里早该由下人在廊下满满地点上灯笼,照得院子里灯火通明, 然而此刻, 却只敢在屋里悄摸点两盏油灯, 勉强照亮。

    整个公主府里, 人人小心走动, 不敢大声说话, 好像唯恐让人听了去, 就招来祸事。

    “桃夭, 倒些温水来。”秦舒窈吩咐。

    水被送到她的手边,放在白瓷小药瓶边上。

    药瓶里是新制出来的药丸,那日里叶郎中开的方子, 这几天紧赶慢赶地熬药,蒸晒搓成药丸, 据说能护住顾千山的心脉,让他略微好受一些。

    “来, 吃药了。”她伸手去扶眼前的人。

    顾千山的脸色白得像将融的雪,稍稍一碰就会化开去一样, 明明如今是在夏日里, 却让人看在眼里,都忍不住心里发凉。

    有桃夭在一旁看着,他像是羞于过分依靠秦舒窈, 想要支撑着自己坐起来,然而刚一挪动,就猛然爆发出一阵咳声,让人听着都揪心。

    “让你乱动。”秦舒窈嘴上道。

    手上却赶紧将人抱进怀里, 轻轻替他拍着后背,任由他倚在她肩头上微微发抖。

    顾千山原本就瘦,近来病着,越发一天天清减下去,手抚在他背上,都能清楚地摸到骨头。

    秦舒窈搂紧了他,心里想的是,等把眼前的这些祸乱解决了,治好了他的身子,第一件事就是往公主府上多雇几个好厨子,给他好好养一养才行,不然抱在手里都心疼。

    正这样想着,怀里的人却猛地一颤,她只觉肩头一抹温热,沁进衣衫里,触感格外不详。

    她一低头,就见自己衣裳上一片鲜红,触目惊心。

    顾千山倚在她的身上,软绵绵的,双眼半阖,苍白的脸色被殷红血迹一衬,简直像要变成透明的一样。

    “顾千山!”她猛然心惊,也装不了什么冷酷镇定了,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你怎么样?”

    这人全身连力气都没有,却忽然抬手,向她的肩头摸索。

    “长公主……”他声音微弱,扯着嘴角像是笑的模样,唇边还有一丝血迹,“抱歉。”

    他只知道自己吐了血,却看不见,手指在秦舒窈的身上胡乱游移。

    秦舒窈沉着脸看了看,忍无可忍,一把将他的手握住。

    这人的重点,好像永远放不对地方。什么时候了,真行。

    “抱歉就好好吃药。”她抱着他,声音低沉,不知道是在哄他还是安慰自己,“药吃下去,病就会好了。”

    面对这等哄小孩的话,顾千山也不知是真信,还是不与她计较,竟然带着笑轻轻点头,显得十分配合,甚至令秦舒窈愧疚感不可收拾。

    她把药丸送到顾千山唇边,动作小心轻柔。

    这么大的人,吃药像猫一样,大约是因为眼睛的关系,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她指尖的药丸,轻轻启唇衔住,蹭得她的指尖微痒,连同心里也一起痒了一下。

    她慢慢地给他喂水,看着他将药咽了,扶他重新躺好。

    看着他听话安静的样子,心忽然向下一荡,横竖不是滋味。

    他明明是神算,大到家国大事,小到她的行踪,都逃不过他的算筹,如今狄国入境,天下动荡,他大约也是事先算到了的。

    那他自己呢?他究竟知不知道,他所谓的病,是由于她的过错?

    如果他心里如明镜一样的话,他在她面前只字不提,听任她端着长公主的傲气,以这样居高临下的姿态照料他,他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的呢?

    但是她无法开口去问。

    即便是问了,大约也不过得到一句,他不喜欢算自己,有很多事情并非算到了就能不去做。

    她伸手默默替顾千山理了理鬓发,忽然想起上次在酒肆相遇时,徐子卿说的那句话。

    “希望长公主有朝一日,能知道驸马为你做过多少。”

    她目光沉了沉,望着躺在床上的人,五味杂陈。

    “长公主,”桃夭在身后轻声开口,“今日奴婢打听到,恭王,陈侯爷,都带着家眷连夜离开帝京了。”

    “哦?”秦舒窈冷冷回头。

    小丫头在她的目光下缩了缩肩膀,像是将后面的话都吞了下去。

    倒是躺着的顾千山轻轻道:“长公主,你也离京躲一躲吧。”

    秦舒窈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就是个操心的命,自己病成这样,倒是有闲心来管她。

    “孤为什么要躲?”她瞥他一眼,“帝京还有五千羽林卫,即便狄国的军队到了城门外,难道就能轻易得手吗?”

    “……”

    屋里的另两人同时陷入无言。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明白,狄国既然入侵,直指帝京,就是奔着大梁的江山来的,必然做了充足的准备,帝京这五千羽林卫,不过是日常卫戍部队而已,当真要与大军作战,即便是骁勇精锐,也终究是螳臂当车。

    桃夭满脸挣扎,讷讷不敢言,而顾千山倒是面目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听秦舒窈轻笑了一声,透着几分讥谑,缓缓道:“一个两个的,平日里高官厚禄,深受天家恩德,如今敌军还没有破城呢,就着急忙慌地往外逃,倒也不怕让百姓看了笑话。陈侯爷是外姓侯,也就罢了,恭王身为大梁宗室,也敢丢这个人,孤改日就去抢来玉牒,把他那页撕了算数。”

    在桃夭胆战心惊的注视中,她昂着脖子道:“孤是大梁的长公主,孤丢不起这个人。”

    又低头嘱咐顾千山:“既然病着就好好养病,不许胡乱操心孤的事,你歇着,孤去去就来。”

    说罢,起身就往外走,路过桃夭时眼神锐利,“你,跟孤出来。”

    桃夭战战兢兢跟出去,一路走出了院子,直走到说话声绝不会被顾千山听见的地方,秦舒窈的脚步才停下来。

    桃夭一低头,专等着挨骂。

    秦舒窈看了看眼前的小丫头,轻轻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狄国大军如果真进了帝京,羽林卫杯水车薪,束手无策,桃夭劝她,也是忠心耿耿为了她好。

    她方才慷慨激昂那一套,说白了,不过是演戏,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从人设出发,她是仇恨皇室的长公主,恨不能搅得鸡飞狗跳才高兴,以覆灭大梁朝为己任,此情此景,她应该拍手称快才对。

    抛开人设,她不过是个穿越过来的冒牌货,保住小命才是最要紧的,绝对没有什么与大梁江山共存亡的高尚情怀。

    她没有如其他权贵那样,连夜逃出帝京避祸的唯一原因只是——

    顾千山的身子折腾不起了。

    如今大梁朝风雨飘摇,他的身子也每况愈下,病成这样,要怎么经受车马颠簸。

    但是她不想让他知道,或者,只是倔强地不会在他面前承认。

    “宫里的情形如何了?”她问。

    桃夭看了看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皇上还闷在上书房里,与几名大臣连夜议事,从昨晚至今都没出来过,据说是恨不能斩了兵部尚书,只是也于事无补罢了。皇后据说……”

    她声音轻得近乎耳语:“说是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