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彻当即命人去捉陆元道。

    可惜那厮太狡猾,在薛氏未如期归来时便逃遁得无影无踪。

    江彻围着京城穷追猛打,陆元道逃亡许久,竟又悄然回到了这五仙岭——想必是以为江彻查过此地,不会想到他又躲回这最危险的地方,自鸣得意。

    而江彻今日亲来,便是为此。

    此外么,也是听闻沈蔻孤身住到了谢无相的地盘,顺道来看看。

    *

    已经过了晌午,暑气渐浓。

    江彻昨夜已远远瞧了沈蔻来续命,这会儿原本是要去山腰的两座道观看看,瞧见袅袅走来的熟悉身姿,不由勒马驻足。

    少顷,避无可避的少女已到跟前。

    “拜见穆王爷。”沈蔻盈盈屈膝。

    她今日穿得淡雅,虽只着薄纱素裙,瞧上去也如清水芙蓉,天然雕饰。只可惜太没良心,在玉盘空肆意享用他费心做出的美食,扭头却住到了谢无相的地盘。

    江彻心里有点堵,明知故问道:“来赴侯府的消暑宴?”

    “是有点私事,无关宴席。”

    “唔。”江彻瞧她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恐怕丝毫不知这些日的美食来自何处。若再不露点信儿,她怕是能蒙在鼓里一辈子。遂将唇角挑了挑,俯身道:“莫非这里也有游方厨子,会做些精致菜色,勾着你来寻觅美食?”

    极平淡的语气,却令沈蔻遽然抬眉。

    “王爷知道蔡九叔?”

    沉静的翦水秋瞳中亦迸出微亮的光芒,半是诧异半是惊喜,直直望向江彻的眼睛,似是想从他那里探知蔡九叔高徒的行踪。

    江彻挑了挑眉,未置是否,只抖缰纵马,径直带了杨固往道观驰去。

    沈蔻心头乱跳,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哪里赶得上骏马的脚步?口里一声“穆王爷”喊出去,只换来远处江彻回头一瞥的背影,情知他是不肯回来多说了,心里又是好奇又是气恼,不由暗骂了声。

    臭男人,就会吊人胃口!

    偏巧她还真就上钩了。

    沈蔻恨恨跺脚。

    第16章 暗箭 “你谁啊?我们很熟么?”……

    不远处,几位姑娘藏在繁茂藤蔓背后,为首那人满身绮罗珠玉,神情却阴沉得紧。

    是永宁伯府的魏令华。

    魏家早先也曾显赫,只是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男儿们坐吃山空,或是不思进取或是才能有限,虽顶着伯府的爵位,实则入不敷出,摇摇欲坠。魏家老夫人为此很是发愁,见儿孙指望不上,便将目光投向了孙女们,欲以姻亲重振门楣。

    魏令华就是被寄予厚望的那个。

    她的容貌算得上乘,加之颇为聪慧,幼时读书识字皆胜于兄弟,魏老夫人很早便挑中了她。这些年里,魏老夫人按着宗室女儿的样子,教她诗书才艺,举止礼仪,连同管家理事等等,一并悉心传授。

    至于婚事,更是精打细算。

    寻常门楣未必有用,唯有皇家指望得上。

    但太子的婚事有皇后张罗,彭王的婚事由曲贵妃张罗,那两位都是先挑助力次择容貌,于魏家并无青睐,另选了有根底的人家结亲。

    剩下的就是穆王江彻。

    这男人虽性情阴冷,却文武兼修战功赫赫,哪怕未必有承袭皇位的命,却有足够的自保之力。若魏家真能与他结亲,将来夫妻一体,无论如何,到了困境时王府都会拉上一把。

    阮昭仪不像曲贵妃那样得宠,穆王的婚事定是帝后说了算。

    而陈皇后巴不得江彻的岳家软弱无用。

    盘算过后,魏老夫人近来频频使力,欲请皇后撮合。在内宅中,亦时时教导魏令华留意言行举止,在穆王跟前务必拿出最好的姿态,搏一搏穆王妃的位子。

    魏令华牢记在心。

    可惜江彻实在不解风情,先前宫宴上不辞而别,让魏令华被嘲笑了许久,后来魏令华借入宫之机与他偶遇了两次,皆被视若无睹。

    魏令华原以为这是他冷硬的性情使然,等闲不会对女子和颜悦色,还暗中觉得喜悦,想着若能嫁得这般心性坚毅的夫君,往后能省却很多麻烦。

    谁知今日竟会撞见这场景?

    山径蜿蜒,树影婆娑,他端然立于马背,跟女子驻足叙话,甚至含笑逗她。

    魏令华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

    到了梵音寺,碰见刚进完香的沈蔻,从近处暗里打量了几眼,赫然发觉此女跟顾柔容貌颇为相似。只是比起顾柔出身公府、满身珍宝的金尊玉贵,眼前的人衣裳首饰终究太过简素,显然是小门小户出身,亦无富贵根底。

    方才她勾着穆王驻足说话,恐怕也是想凭这张肖似顾柔的脸来谋取富贵。

    魏令华暗自嗤笑。

    很快,心里就有了主意。

    *

    沈蔻回到别苑已是申时。

    她回屋稍歇片刻便拿了戏稿去水殿,满院清寂,风动珠帘,谢无相这会儿正得空。

    掀帘进去,他正倚窗喝茶。

    仍穿着惹眼的烈烈红衣,除了头顶玉冠束发之外不见半点旁的装饰,却将身姿气质修饰得恰到好处。他原就生得相貌白净,清冷如玉,被那炽烈的颜色映衬着,肤色便格外白净,亦显得双手修长,骨节分明。

    只是病未痊愈,容色颇觉憔悴。

    见着沈蔻,谢无相懒懒地扯了扯嘴角,“许久没见你来,还以为是在偷懒,忘了戏本的事。”说着,指了指瓷杯,示意沈蔻自己斟茶。

    沈蔻笑而招呼,先将戏稿奉上。

    “原打算早些写完的,有些琐事耽搁了一阵,才拖到如今。戏文我已顺过一遍,只是当局者迷,有些瑕疵自己也瞧不出来,还请公子指教。”她说得谦虚,见他面前茶杯半空,先给他添满,而后自斟一杯。

    谢无相泰然受之,翻看戏稿。

    粗看一遍,戏稿确已成型,比起初次见到的稚嫩笔锋,如今她落笔确实老道了不少,许多地方也听了他的建议,改得极流畅精妙。

    她的字也很好看,极漂亮的簪花小楷,整齐誊抄在松花笺上,很是悦目。

    就像她这个人,清丽明媚。

    谢无相瞥了眼沈蔻,又从头细看。

    窗外柔风送来,经了竹帘和湖面水汽,倒颇清凉,甚至能闻到荷叶的淡淡味道。外头珠帘轻动,不时传来细微的脆响,沈蔻记得那是几串贝壳编成的风铃,陈旧却漂亮。

    她方才还觉得疑惑,此刻再琢磨,觉得那或许是故人遗物——听说谢无相的母亲长于海边,生得极为貌美,可惜诞下他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令人叹惋。

    他必是承袭了其母相貌。

    满屋静谧,谢无相悄然翻看戏文,沈蔻就这样胡思乱想,不时添续香茶。

    日影渐渐西移,远处升起了炊烟。

    谢无相默然看了许久,似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而后放下翻看到一半的戏稿,道:“确实有些长进,不过也有许多可推敲的地方。稿子留着慢慢看,你先去用饭歇息,明日后晌再来取吧。”说罢,阖眼靠在椅背上。

    沈蔻没敢打搅,起身辞别。

    还没走两步,忽听背后谢无相叫她,转过身去,就见他催动轮椅,靠向墙边浮雕松鹤的箱柜,而后从柜中翻出了个锦囊。

    “明日前晌去趟玄清观,帮我将这锦囊交给清虚道长,不许损坏玷污。就说我今日不得空,请他帮我供在牌位前。”或许是劳神太过的缘故,他说话时颇显疲累,递锦囊时指尖甚至颤了颤,手背的青筋比先前更为显眼。

    沈蔻瞧向他眼睛,眼白中的青色愈发浓了。

    她默默接过了香囊。

    即便谢无相甚少在外露面,沈蔻也无从知晓他这腿疾的根源,但往来这么多次,听闻过襄平侯府的种种传闻后,多少能推测出些东西。

    譬如他那色泽与常人稍异的眼睛,应该与这两日的病有关,譬如他方才说的牌位应与他的生母有关,连同他生母的早逝,或许都是后宅阴招所致。

    但这些只是揣测。

    沈蔻不敢窥探他人的私事,更不想让难得好脾气的谢无相翻脸。遂将锦囊精心收起,郑重道:“公子放心,我定会珍重转交。”

    谢无相颔首,转过轮椅往内室里去。

    *

    翌日早饭过后,沈蔻孤身前往玄清观。

    清晨入道观,初日照高林。

    这感觉是极清净的。

    沈蔻在道观中逗留了半晌,又寻到清虚道长,将锦囊郑重转交给他。抬头瞧瞧天色,已经快晌午了,她徒步爬山过来有些饿,便仍下山回住处。谁知才到别苑附近,迎面就有群人走了过来,当中的贵女绮罗珠翠,有仆妇丫鬟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