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

    变化最大的当属皇宫内院了。

    西州捷报频传,也没法给皇帝日益衰微的身体冲喜。

    宫内女眷们已经担忧起自己的前程,尤其是卢贵妃见皇帝入秋之后一场感冒,就卧床月余,病情时好时坏,在“立太子”一事上已经按捺不住了。

    然而,皇帝身体稍稍见好几分,就忍不住翻了年轻貌美的妃子牌,甚至有一晚还同时宣了两位妃嫔伺寝,殿内彻夜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

    高庆有些担心,偶时总派小太监进寝殿打断皇帝,想借此帮皇帝缓缓劲儿,却害得两个小太监被打了板子,一死一伤。

    事后他将事情交到卢贵妃面前,卢贵妃看了一阵心烦,很是纠结。皇帝精神太好,就可劲儿地折腾女人,来寻找失去的青春,证明自己老当益壮,雄风仍在;只有精神不好了,才能催促他立太子啊!

    整夜,皇帝案前灯盏中的幽香不断,迷迷蒙蒙,让人吸得精神亢奋,欲罢不能。

    小嫔在皇帝的吩咐下,将一精致木匣中的黑色丸子,约摸大拇指大,放进蜂蜜水中化开,亲自含喂入皇帝口中。之后,又是一夜酣战……

    在小嫔们忙着争宠时,皇宫里只有一处尚算安于世外,过着井井有条的日子,便是庆宁宫。

    皇帝从薛贵妃诞下公主之后,只在公主满月后亲来看过一回,赐了爵位和如意柄,从此后便再未踏足庆宁宫,几乎再不招幸,但贵妃位份依然保留,偶时会传一同用膳,说说儿女之事。这在外人眼里,便是没了宠爱,还有恩义在的最好典范了。

    由于薛贵妃只生下两个小公主,对于争储位毫无用处,卢贵妃也没有太多关注。

    却不知薛贵妃一月面圣两三次,大多为在外征战的兄长和卫四洲的西州军说了多少好话,在关键时刻助益不少,是矣而今卫四洲在皇帝心目中的印象,从当初的娥仙公主事件下跌后,重新攀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也得益于兄长们的能耐,她在皇帝面前的地位并未稍减,倒隐有小升的趋势;她又把两个孩子送到了太后面前□□,刘太后清静修佛多年,开始本是不同意的,她连着数日数月地带孩子上门,诚心肯求太后庇护,最终让刘太后点了头。

    卢贵妃发现这些动静儿时,已经晚了,薛琳琅的大势已成,虽心有不甘,但对方并没生出儿子来,也夺不了她的东宫之位,便两相安好,互不干拢便可。

    薛琳琅在宫中的日子平静不少,偶有波澜,也全在掌握之中。

    于卢党一派来说,卫四洲的坐大绝非好事儿。对方未有明显针对他们的迹像,但不是朋友就一定会成为敌人,就卫四洲联姻一事儿,卢党也没少在背后推波助澜,安排了不少亲信臣属,去试探拉笼。不成功的话,就可劲儿地抹黑。

    结果,当然是没掀起什么浪花儿,倒是几个送去做礼物的女伎里,有一位远房没落的卢家庶女逃了回来,在卢党的安排下,在京中大肆宣扬卫四洲的丑陋形象,和古怪习惯。

    “那男人太可怕了!又脏又臭,穿着血衣都几天几夜不换不洗,头上毛发从不梳理,都长跳骚了,他居然是得空了抓一只塞嘴里当……当零食!”

    “呕——”

    这卢家庶女的口才颇为不错,前后参加了几场贵女聚会,每每讲述自己的西州之行时,均有不少贵女旁听,把一群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女郎们吓得不轻。

    席间,自然有人提出异议的。因早前顾小三那波宣传,多还是说西州神将生得潇洒英俊,仿若嫡仙降世。跟现在的流言完全相反,自然会有人疑惑。

    这里面,正有那位忠正侯府的莹玉郡主。

    小庶女道,“呵,之前那时候是为啥原因要美化他呀?那时候他没钱没粮又没兵没权,不说得好听点儿,谁给他送粮送钱还送兵源哪?!再说了,咱们陛下眼光那么高,岂会让一个丑八怪领军,这也太有损咱们大魏神军的形象了,对不对?自然要把人说得漂亮点儿,才好捞东西啊!”

    众贵女很清楚皇帝的审美,这些年的科考进士们,凡丑点儿的早早就刷下去了,能进殿试的容貌气质都是一流。

    如此一番说道,众贵女们信了十成十,从此笃信卫四洲其人,又丑又臭、又野蛮,绝非女子良配。

    现在卫四洲啥都有了,其“真面目”才流出来,合情合理啊!京中真正见过卫四洲的人极少,见过的人敢于谈论的更少,更不可能与后院女子说起前朝之事,这大大的误会就此埋下了。

    莹玉郡主听完这谣言后,就去齐国公夫人面前哭叙了一遭。齐国公夫人想想,也不过就是个流民出身的蛮夫,哪里消瘦得起自家金尊玉贵的女儿,便就此罢了联姻的想法。但私下里,悄悄给西州军送了些军粮,以示交好。

    之前的两成求亲者,最后只剩下了那一成“熟人圈”。

    对卫四洲来说,这点麻烦也可以视而不见了,眼下经过一年的攻城掠地,艰难拼杀,终于夺回了西州大部地区,只剩下收复雍西城一役了。突厥兵收缩了兵力,在雍西城驻扎,并联合怒江后的突厥大本营,酝酿着入冬后的绝地大反攻。

    卫四洲看着沙盘上的地图,犹豫了几月之后,不得不把旗帜插到了原泾北王所在的属地。

    此时,泾北全境已经为一只大军所管辖。

    此人他们都认识,正是曾经贼匪头子曹大头,现在的泾北大将军曹奕。

    “呸,臭不要的曹大头,自封的大将军算个鸟蛋儿!”

    阿宝不屑地啐道,用力咬下一大截甘蔗,汁水吮得兹兹响。

    顾小三纠正,“他这个将军衔虽未经朝廷任命,也是已故的泾北王亲自任命的。泾北王为了传承自己的血脉,把独女都嫁给了曹大头,也巩固了曹大头的血统问题。”

    统领过泾北军,娶的是前王爷的嫡女,成了泾北王自家人,继承泾北的权势也是顺理成章的了。至于皇帝认不认,以前或许会成为阻碍,现在帝权势微,也可以忽略不记了。

    要说王爷的那些血亲没有异议吗?当然不能够。

    权势那么迷人,怎么会轻易让给一个外人来掌权呢?

    这其下的一番争权夺利、内部斗争也不轻巧,曹大头正是利用卫四洲收复西州城镇的空档,以铁血手腕收拢了泾北的一切权利。

    “听说,曹大头一夜之间,烧掉了所有直接反对者的家院。儿郎通通被拘押起来,在菜市口问斩,人头之多,砍得斩头台上的地板都被血浸满了,害刽子手摔了两跤;而所有女眷全部充公,归入军营红帐中,供士兵发泄用……”

    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让人不寒而粟,心生厌恶了。

    顾小三说完这些情报,卫四洲和薛璨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薛璨道,“此人不容小窥!”

    顾老二撸起袖子,道,“要打这大狗头,我轻骑营必当先峰,杀他个片甲不留。想当年,他就是我四哥的手下败将,而今咱们还怕这龟孙?!”

    难得顾老二说出这么多豪气的话来,可见对曹大头的所做所为,也颇为不齿。

    薛璨道,“要打的话,曹大头坐阵泾北,牛羊多马匹壮,同突厥人一样拥有极好的骑兵,还熟悉咱们的战略战术,恐怕不比突厥人好对付。”

    小璃看向卫四洲,直觉男人会想出一条让众人都意料不到的计策。

    薛璨继续说,“泾北这处十分贫瘠,主营单一,同突厥部落面临的窘境相当。当初承元帝将此封地划予泾北王,也有慢慢将之耗死的意思。并不认为凭泾北王的能耐,敢于跟突厥与虎谋皮。没想到,泾北王还是豁出去与突厥人誓盟,最后……也还是没能占到什么便宜,被突厥人当成炮灰,差点儿全军覆灭。”

    这一仗,正是突厥人反利用泾北王军消耗刘辅明的天地玄字三号大营的阳谋,泾北王明白此战胜利的关键意义,后来也真的险胜一场,耗死了刘辅明,结果泾北王自己也操劳过度,提前西归了。泾北王内部权利交割的内乱,给了突厥军顺利入驻雍西城的机会。结果是与虎谋皮的泾北王,白白给突厥军做嫁,败回泾江以北的老巢,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