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送消息的人刚出殿门时,之前那快马疾驰来的人已经踏上了殿阶,向通禀太监求传了。

    通禀太监正好是卢氏一派的,一时推脱来去,就是不去通传。

    来人见状,好话不听是吧?

    抬脚就是一踹,直把那小太监踢得滚下了白玉石阶,嗑了个头破血流。

    “陛下,好消息!”

    卫四洲大喇喇冲进殿内,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大的圆包裹,笑得大白牙霍霍发光。

    这喜气洋洋的操作,与大殿中的阴云密布、愁云惨雾开成鲜明对比啊。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的宫人,警告的,提醒的,叫“大胆”的,无一不是阻拦的姿态,除了高庆。

    “卫四洲?!”卢贵妃惊叫出声,“大胆,擅闯帝宫,目无君上,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她说完,现场只有太监宫婢们面面相窥,犹豫不绝,全看向龙座上的承元帝等发令。

    承元帝心头很震惊。

    这个男人不是应该还在北江岸吗?怎么这么快就回京了?还要跟他报告好消息,擒获泾北王叛逆曹奕的事情?难道他不知道整个京城都在传他要谋逆吗?他就不怕,这次进了京城,入了皇宫,再也出不去了?

    卫四洲似乎是完全无视了殿内的诡异气氛,进门就开始说起活捉泾北王的“故事”。一个阴谋诡计,被他舌璨莲花一通编吹,变成了一个跌宕起伏、惊彩绝伦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顾老二邂逅郡主的香艳段子,有他自己机智果敢,以身做饵,甘愿犯险,还有现场激斗时的大义无畏,各种吹虚。

    亦不乏一二两趣事,说得声情并茂,让一群宫宅们听得惊叹连连,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几乎把卢贵妃带来的风暴都抛到了脑后。

    “陛下,那曹奕当年杀了我们应龙村368口人,是臣的灭族仇人。臣知私扣下该人于理不合,特赶来向陛下告罪,求陛下容许臣多一些时候,好好折磨这混帐王八糕子一顿,再把他身边的余孽铲除干净了,再送到京城,听凭陛下发落。”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很符合卫四洲一惯的直率风格。

    看似有些任性,也很顾及皇家朝廷颜面;有让人拿捏的小辫,但距离逆天不义还差得远。

    这样瞧着有明显缺点,不时暴露自己短板的臣子,其实最让君王放心。

    若没有发生太子和韩家六娘的事儿,承元帝其实是想一直重用卫四洲的,可……

    “陛下,这是我从那曹大头船上搜到的皮子,这皮子啊以我做了多年皮毛生意的眼光来看,当属上上乘。故而特地剿来,献予陛下。陛下腿脚易寒,正是做个腿笼子。”

    说着,他就把手上提的那一大包裹打了开,一块上好的金虎皮辅展开来,油光水滑的毛色,金灿灿的虎王纹,乍一看就极为炫目,仔细分辨更叹毛水之好,当属珍品了。

    他双手呈上,高庆忙上前接过,说了句“有心了”,一瞬间接到男子黑眸,便感觉似有雷奔过耳,眼前电闪,其势之烈唯恐避之不及。

    承元帝抚着那虎皮时,心头百味杂陈,再对上男子投来的拳拳眼神,尤似膝下绕子的孺慕之色,更是矛盾纠结了几分。

    不过,帝王的怜疼心惜也不过眨眼的功夫。

    卢贵妃喝声斥责,“安西王,你莫要在此混淆陛下耳目。你别以为,你私下见叛党柳家的事,陛下一无所知。来人,把他抓起来!”

    这是第二次。

    周围的宫人又朝前跨了一步,但皇帝仍是没有下令。

    卫四洲一脸怪异,“贵妃娘娘,卫某很奇怪,我们几乎从来没照过面儿,您哪来那么大的气儿,今儿见了面对卫某喊打喊抓的。卫某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他这微微侧转身,面向卢贵妃,高大的身形将窗外投入的日光都掩去,在卢贵妃身上投下一片隐翳。

    卢贵妃气势一滞,背光中的那双黑漆子清正,凛洌,似乎没有情绪,却让人不寒而栗。

    哪里得罪?这还用问。杀子之仇,不供戴天!此子犯下这等滔天大罪,还敢在她面前慌称“无辜”,简直笑话!

    可惜,她这满腹的恨怨,不能喧之于口。

    突然,承元帝开口了,“安西王,你当欲朕,如何赏赐于你?”

    卫四洲立即跪下了,拱手道,“陛下,臣自知此次擒王之举,诸多任性违律,不敢向陛下请功。只求陛下一件事儿!”

    “何事?”

    “臣实是心悦韩家六娘,求陛下为臣做媒,向韩家求个亲。余愿足矣!”

    卫四洲再抬头时,满眼欺翼,当真是把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演译到了极点。在场上下人等,无不失声惊怔。

    这家伙搞了这么大个阵仗,就为了跟韩六娘求亲?这韩家六娘到底多大的魅力,让这位几乎纵横整个大魏的蛮夫,如此心心念念,被打出府门也要千方百计地曲线求国,求婚的招儿都用尽了。

    说完,他又一垂头丧气,“早前,听说除了陛下,太后总领我大魏妇德,也可以赐婚。我还想请太后帮个忙的,可惜……太后她老人家不待见我。陛下,我就只能再来求您了,帮帮忙吧?

    臣早前还去看了太医,太医说,臣年少打拼受伤太多,若不好好将养着身子,早日传宗接代,怕年纪再大些,就有心无力了。臣一直都羡慕陛下儿女成群,臣就只想讨这一个媳妇儿,生一个娃娃,便心满意足了!”

    噗嗤……噗嗤……噗嗤……

    好好的一场“恶人先告状”大戏,生生地被卫四洲这蛮夫扭成了一个家庭伦理喜、剧。

    一直隐身后方的高庆见状,心头更为震撼,惊异。

    此子,能屈能伸,机敏狡诈,却又不失情义,能成大事儿啊!

    闻听此言,承元帝的情绪也有一瞬间衔接不上了。

    卢贵妃气得在内心轮了卫四洲几十道。

    此真乃竖子,小人。

    “臭小子,你休想!”

    突然,一声高斥从殿门外传来,直直冲到了卫四洲面前。

    卫四洲连忙收敛了一脸无赖样儿,躬身行了大礼,唤了声“老国公,阁老”,退到一边乖乖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