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余震未歇,第三个小将跑来时,满朝文武提起的心肝儿已经无力叫骂了。

    龙座里的承元帝脸色已经由白转红,红转青,青转黑紫,进气比吸气更少。

    那小将跪下时,惊讶地发现:咦,怎么旁边还有两个小将,刚才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也没那么多时间思考,直道,“陛下,南方来报,岭南王、山阴王、渭南王等,全部举旗归顺卫东煌大军,举三十万众大兵压境南线。不出十日,即可到达……”

    后面的话儿,承元帝满耳鸣叫,已经听不清了。他一手扶着龙椅首,一手紧紧抓着身边搀扶着他的高庆,抽气地颤声低呼,“镇国公,叫镇国大将军来。”

    镇国公,镇国大将军都是同一个人。

    韩崴。

    此刻韩崴并不在朝上,为啥?

    自是因为早前韩倾倾被刺,韩崴陪着老子和王阁老一起进宫,闹腾了一场,又受了责罚。

    对于皇帝的责罚,韩崴早就习惯了。他前半辈子为大魏征战杀场,数十年离开妻儿守卫北边境,身上落下不少旧伤。从卸下军权由长子韩非代领后,他便闲赋在家,孝敬父母,护佑幼子。也常因几个不省心的儿子,上朝总是被皇帝申斥“教子无方”,饴笑大方,被罚奉,在家面壁思过。

    这一次,韩倾倾的事儿让他差点儿爆掉,那日闹得尤其厉害,自请半年坚决不上朝。

    可怜,承元帝此时竟然只想到这位屡屡为他建功立业,助他前三十在位期间高枕无忧的老将军,是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

    高庆不得不当这个出头鸟,“陛下,镇国公自请罚半年不上朝。”

    承元帝吼叫,“半年,这,这不是已经过去快半年了吗?他……他……”

    难道还没消气儿?!有哪个臣子敢这么跟皇帝斗气的啊?!

    嗯,韩家就是这么牛气。

    好死不死,韩珏开了口,“禀陛下,还差一个月。”

    这不是伤口上撒盐,趁火打劫,戳人心窝子,还能是啥?

    韩家人出手,不鸣则矣,必一鸣惊人!

    承元帝也是被气懵了,顿了一下,大叫,“那就叫老国公来,叫王阁老来!快,派人去亲自请。朕亲许,可执车入宫。快——”

    这一日的早朝,时间格外的漫长了些。不少官家的妇人们,在家中引颈未见男儿郎们归来,唯恐生乱,纷纷差人去宫门上等候,便都看到了韩国公府和王阁老府的马车,直接驱入宫内,一路行向朝堂大殿。

    大殿里的官员们听到脚步声时,看到两佬是被太监们抬着软轿送进来的,这般待遇简直是当朝仅见。拥有这等能耐的,全大魏数前后数三代,大概也只有韩王两家的人能做得到了。

    两佬还不及叩拜,就被告之当前“天下大反”的情况,承元帝要两人拿出个主意,甚至要把兵权都交给韩崴执掌,因为当年太上皇离世时,韩崴是其留给次子的第一军政大臣。韩崴承老皇帝拖付,在职期间也一直悖守本份,为承元帝护下了大魏江山。这种时间打磨出的信任度,也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替代的。

    老国公听罢,回头就看向了卢党一派,“卫西洲这些年来,为大魏平了多少乱,安抚了多少百姓,尔等可曾算过。竟然说出这等诛心之言,尔等若下了九泉如何面对太上皇,尔等良心何在?”

    其实他很想学着独孙女儿的口气,说“你们的良心就不一痛吗”?

    感觉,似乎格外的爽透。

    王阁老道,“陛下,不是老臣不愿出力。安西王便是没有功劳,这些年为大魏,为陛下所做的事情,也堪称上一句苦劳。如此劳苦大臣,在前方冲阵杀敌,护卫我大魏疆土,万万百姓。背后却遭同僚捅刀子,威及其家园亲眷。”

    “据臣所知,当年安西王亦是在外平乱时,西州惨遭突厥铁蹄踏尽,供养他的那个村庄被突厥人屠村怠尽,活口十不存一。而今再现当年情景,如何不教人心寒齿冷!”

    换句话来说:人家安西王不欠丫的,丫做人如此不厚道,纵容卢氏攻打西州不成功在此装起了可怜,纯就是活该,自作孽不可活也!

    老国公道,“今日,我儿不愿前来是为何故,陛下不可不知。我韩家盼了一甲子,才盼来了一个乖孙女儿。她回朝不过一载,就屡朝人诟陷暗算,街坊间大肆造谣抹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女子,何以遭此毒手?”

    “而今,我家六娘尚生死不知,却又背上个‘红颜祸水’的名号,是为何故?”

    “哈哈,堂堂大魏,泱泱大国,竟然容不下我韩府区区一个小娘子的存在,是为何故?”

    “我们两府十众男儿郎,亦未能护下六娘周全,实是愧为父兄子弟,愧对祖宗遗训,还有何脸面站于此处,谈尽忠君上,报效国家!”

    说完,两老纷纷叩首,自请辞官归去。

    瞬间震惊全朝,文武百官一片哗然,不管是不是本派系的人都惊觉不安,纷纷上前挽留说和,拍马不嫌事儿大。

    承元帝气得喘气不及,嘶吼出声,“那你们要朕如何?你们说,你们要如何才肯愿意诓扶朕的江山,为朕平乱啊?难道你们要看着朕的江山,被一个不打哪儿冒出来的乱臣贼子夺去吗?你们以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两佬私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抬头。

    最后那一句,便是承元帝在众人心下投下的最后一枚炸弹了。

    见韩王两家没有表态,惊怒之下,承元帝大骂“混帐”,唤了殿上亲卫将韩王两家人拘了起来,一起投入大牢。

    一时之间,又让众朝臣惊恐不矣,纷纷跪行劝阻。

    一片呼声中,承元帝再难承受,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不过,韩王两家男人们还是被御林军带去了大牢,只是对方不敢有所怠慢,均请了一间环境尚好,算干净清爽的牢房安置。

    原来,此时御林军统领已经不是韩玉修,换成了王姬雪的父亲王安楠。

    王安楠因女儿被承元帝抬成了雪嫔,在卢氏和韩氏两派对立时,进一步获得皇帝信任,执掌皇庭卫戍部队。但他到底姓王,也是王阁老族嗣。他的两个嫡子而今供职于户部和兵部,其升遗顺遂,都多得王司涵提拔帮携。

    当摒退周下时,他忙向众人行了一礼,“诸位不必担忧,敝人会令人看好此处,不会让人随意进入,惊扰到诸位安歇。一应饭食,亦有太后亲自打理监审。诸位……可静待之。”

    男人们饱经风霜,并不以为意。

    待人一走,王司涵问,“姥爷,你们今日所言,是不是太刺激了?”

    老国公立即哼了一鼻子,“刺激个铲铲!老子还觉得不够爽呢!这些话,老子想说好多年了。以前咱们家深受皇恩便罢,卫四洲那小子也忒倒霉了,平了那么多乱,还被人背后捅刀子,天理何在。这……那些叫嚣的家伙,哪个不后怕,哪个不心寒?”

    这才是人心之根本。

    为一个组织卖命拼杀,到头来一句“功高盖主”,就把你所有的好抹杀了,直接端你丫的家底子老巢,要是这时候安西王还不反的话,那心思……恐怕更令人恐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