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道,身子一直贴在窗洞前,战战兢兢,深怕他们起疑心,把头伸到小室里来张望大人,我向您发誓,这个栅栏的确是大车撞坏的我向您起誓以天堂众圣天使的名义假如不是大车,我宁愿永远下地狱,我就是大逆不道,背弃上帝!

    你发誓倒挺起劲的呀!特里斯丹说道,带着审问的目光瞧了她一眼

    可怜的女人觉得自信心越来越小了,已经到了胡言乱语的地步,惊恐地意识到了自己所说的恰恰是不该说的

    就在这节骨眼上,有个兵卒喊叫着跑过来:大人,老巫婆撒谎巫女并没有从绵羊街逃走封锁街道的铁链整夜都原封未动的拉挂着,看守的人也没有看见任何人通过

    特里斯丹的面容越来越阴沉,他质问隐修女道:你作何解释?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还竭尽全力顶住:大人,我不知道,我可能搞错了可能她过河去了

    那是对岸巡检大人说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痕迹说明她情愿回到老城去,老城那边到处正在搜捕她你扯谎,老婆子!

    再说,河两岸都没船头一个兵卒说

    她可能游水过去隐修女寸步不让,反驳说

    女人也会游水吗?那兵卒问

    上帝脑袋呀!老婆子!你撒谎!你骗人!特里斯丹火冒三丈说道:我真恨不得把那个巫女搁一边,先把你吊起来只要一刻钟的刑讯,也许不得不全都道出真情来走!跟我们走!

    她如饥似渴,紧紧抓着这些话不放:随您的便,大人干吧!干吧!刑问,我情愿那就把我带走快,快!马上就走吧她嘴里这么说,可心中却想到:这期间,我的女儿就可以逃脱了

    天杀的!巡检大人说道,真是好胃口,竟要尝尝拷问架的滋味!我真不明白这个疯婆子想干什么

    此时有个满头花白的巡逻队老捕快从队伍中站出来,对巡检大人禀告:大人,她确实疯了!假如说她让埃及女人溜走了,那不能怪怨她,因为她最讨厌埃及女人我干巡逻这行当已经十五年了,每天晚上都听见她对流浪女人破口大骂,骂不绝口要是我没有标错,我们追捕的是带着小山羊跳舞的那个流浪女,却正是她最痛恨的了

    古杜尔振作一下精神,道:我看最恨的就是她!

    巡逻队众口一词向巡检大人作证,证实老捕快所说的话隐修士特里斯丹,见在隐修女口里掏不出什么东西来,已不再抱什么希望,就转过身去隐修女心如火燎,焦急万分,看着他慢慢向坐骑走去,只听见他咕噜道:好吧,出发!继续搜寻!不把埃及女人抓住并吊死,我绝对不睡觉!

    但是,他还犹豫了一会儿才上马他就如一只猎犬,嗅到猎物就藏在身旁,不肯离开,满脸狐疑的表情,向广场四周东张西望这一切古杜尔全看在眼里,真真是生死攸关,心扑通扑通直跳末了,特里斯丹摇了摇头,翻身一跃上马古杜尔那颗紧揪起来的心,这才像石头落地自从那队人马来了以后,她一直不敢看女儿一眼,这时才看了她一下,低声地说道:得救了!

    可怜的孩子一直待在角落里,连大气也不敢出,动也不敢动,脑海里想着一个念头:死神就站在她面前古杜尔与特里斯丹唇枪舌剑的交锋情景,她一点儿也没有放过,她母亲焦虑万状的每一言行,全在她心中回响她听见那根把她悬吊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绳子接连不断发出断裂声,多少次仿佛觉得那绳子眼见就要断了,好不容易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觉得脚踏实地了正在这当儿,她听到有个声音向巡检说:

    撮鸟!巡检大人,绞死女巫,这不是我这行伍的人的事儿!乱民已经完蛋了我请您独自去吧想必您会认为我还是回到我的队伍去为好,免得他们没有队长,什么都乱了套

    这声音,正是弗比斯德夏托佩尔的声音埃及少女一听,思绪翻腾,难以言表这样说,他就在这儿!她的心上人,她的靠山,她的保护人,她的庇护所,她的弗比斯!她一跃而起,母亲还没有来得及阻拦,她已经冲到窗洞口,大声叫道:弗比斯!救救我,我的弗比斯!

    弗比斯已不在那儿他策马才绕过刀剪街的拐角处可是特里斯丹却还没有走开

    隐修女大吼一声,扑向女儿,一把掐住女儿的脖子,拼命把她往后拉,活像一只护着虎仔的母虎,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但,为时已晚,特里斯丹早已经看见了

    呵!呵!他张口大笑,上下两排牙齿的牙根,整张脸孔活像呲牙咧嘴的恶狼,哈哈一只捕鼠器逮着两只耗子呀!

    不出我所料那兵卒道

    特里斯丹拍了他一下肩膀,说:你真是一只好猫!又加上一句:来呀!亨利埃库赞在哪儿?

    只见一个人应声出列,衣着和神色都不像是行伍中的人他只穿着一件半灰半褐的衣服,平直的头发,皮革的袖子,粗大的手上拿着一捆绳索这人老与特里斯丹形影不离,特里斯丹总与路易十一形影不离

    朋友,隐修士特里斯丹说道我猜想,我们搜寻的那个巫女就在这个地方你去替我把这东西吊死,你带梯子来了没有?

    柱子阁的棚子里有一架这人应道继续指着石柱绞刑架问道:我们就在那刑台办事吗?

    是的

    嘿嘿!那人接着说,并放声大笑,笑声比巡检的还要凶蛮不知多少倍,那我们就不必走许多路了

    快!你过后再笑吧!特里斯丹说道

    且说隐修女自从特里斯丹发现她女儿,原先满怀希望破灭以后,一直沉默不语她将把半死不活可怜的埃及少女扔回洞穴里的那个角落,随即返身又到窗洞口一站,两只手就如兽爪似地撑在窗台角上她就以这样的姿势,凛然地环顾面前的所有兵卒,目光又如以前那样凶蛮和狂乱看见亨利埃库赞走近山屋,她立刻眼睁怒目,面目狰狞,把他吓得直往后退

    大人,要抓哪个?他回到巡检面前,问

    年轻的

    好极了这老婆子好像不大好对付

    可怜的带山羊跳舞的小姑娘!巡逻队老捕快说道

    亨利埃库赞重新挨近窗洞口母亲横眉怒目,把他吓得低下眼睛,畏畏缩缩地说,夫人

    她随即打断他的话语,声音低沉而愤怒:

    你要什么?

    不是要您,而是另外一个他回答道

    什么另一个?

    是年轻的那个!

    她摇着头喊道: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有人!刽子手接着说,这您很清楚让我去抓那个年轻的我不想与您过不去,您!

    她怪异地冷笑了一声,说道:哎呀!你不想跟我过不去,我!

    把那个人交给我,夫人巡检大人命令我这样了做的

    她如同疯癫似的,反复说过来说过去:没有人!

    我说就是有!刽子手回嘴道:我们大家都看到了,你们是两个人嘛

    那最好就瞧一瞧吧!隐修女揶揄地说道,把头从窗洞口伸进来好了

    刽子手仔细看了看母亲的手指甲,哪敢造次

    快点!特里斯丹刚部署好手下人马,将老鼠洞围得水泄不通,自己则骑马站在绞刑架旁边,高声叫道

    亨利埃再次回到巡检大人的跟前,模样儿真是狼狈不堪他将绳索往地上一扔,一副呆子相,把帽子拿在手里转过来转过去,问道:大人,从哪儿进去?

    从门呗

    没有门

    从窗户

    太小了

    那就打大些呗,你不是带镐子来了吗?特里斯丹说,怒气冲天

    母亲一直警惕着,从洞穴底中注视着外面的动静她不再抱什么希望了,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绝不愿意人家将夺走她的女儿

    亨利埃库赞从柱子阁的棚子里去找来绞刑时垫脚用的一只工具箱,还从棚子中拿来一架双层梯子,随即将它靠在绞刑架上巡检大人手下五六个人带着鹤嘴镐和撬杠,和特里斯丹向窗洞走来

    老婆子,赶快把那个女子乖乖交给我们!巡检声色俱厉地说

    她望着他,好象听不懂似的

    上帝脑袋!特里斯丹又说,圣上有旨,要绞死这个女巫,你为何要阻拦?

    可怜的女人一听,又如往常那样狂笑了起来

    我干吗?她是我的女儿!

    她说出这个字的声调,真是掷地有声,连亨利埃库赞听了也不由自主打个寒噤

    我也感到遗憾,可这是王上的旨意特里斯丹接着

    她可怕地狂笑得更厉害了,喊道:你的王上,跟我何干!实话告诉你,她是我的女儿!

    捅墙!特里斯丹下令

    要凿一个够大的墙洞,只要把窗洞下面的一块基石挖掉就可以了母亲听见鹤嘴镐和撬杠在挖她那堡垒的墙脚,不由得大声地怒吼一声,让人心惊胆颤,随即在洞里急得团团直转,快如旋风,这是类似猛兽长期关在笼子里所养成的习惯她一言不发,但两眼炯炯发光那些兵卒个个心底里冷似寒冰

    忽然,她抓起那块石板,大笑一声,双手托起,向挖墙的那些人狠狠掷去但因为双手发抖掷歪了,一个也没砸到,石板骨碌碌直滚到特里斯丹马脚下才停住她气得咬牙切齿

    这时,太阳虽尚未升起,天已大亮,柱子阁那些残旧虫蛀的烟囱,染上了玫瑰红的美丽朝霞,也显得悦目了此时正是巴黎这座大都市一清早就起床的人们,神清气爽,推开屋顶上天窗的时候河滩广场上开始有几个乡下人,另外还有几个骑着毛驴去菜市场的水果商贩陆续走过他们看见老鼠洞周围麋集着那队兵卒,不由得停下片刻,惊奇地察看了一下,就径自走了

    隐修女来到女儿身旁坐了下来,在她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目光呆滞,听着一动也不动的可怜孩子一再喃喃地念着:弗比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