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岩胜发出失礼的声音。他向来行止得体,难得如此。

    “所以生气了吗?”珍香笑问。

    于是岩胜也笑了:“你就想看我们生气?省省吧,还当我们是十几岁的孩子吗?”

    这话在珍香预料之外,因此她进行了本能般的回答:“我永远记得你们刚出生时候的样子。”

    两个婴儿,小小的,丑丑的,没人能预料到长大之后是如何的惊才绝艳。

    岩胜沉默下来。他可是同缘一一起衰老之后辞世的,现在却被模样青春年少的家伙感慨刚降生时的画面,实在是滋味莫名,微妙的羞耻。

    缘一就不会想这么多,所以能保持自己原本的思路,很认真地说:“小灵,其实我们一直欠你一声谢谢。那个时候你离开的太匆忙了。”

    岁月是把杀猪刀,在珍香推动大家彼此敞开心扉之后,她简单讲明已经完成了守护的任务,之后就果断消失不见。虽然算不上不告而别,但实在过于匆匆。

    离别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准备充足。就像后劲儿很大的酒水,喝下时不觉得如何,却能让人醉很久很久。

    珍香也不免感慨,当时真是太难了,为了给继国兄弟做好带头表率,她甚至说了不少自己的过去,要知道她对系统都没那么坦白过。

    不过当时她那么坦白之后,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灵的轻松。虽然只有片刻,也足够回味了。

    当骗子的幸福指数根本比不上做个诚实的人,珍香也是因此才大彻大悟,切断和系统的联系,打定主意要与这个绝望世界做出了断。

    “谢我做什么呢?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如果真想回报我,就为我指引方向吧。”

    “好啊。”缘一点头,随后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有句话一定要告诉小灵:请放心吧,你之后会一直交好运的。”

    珍香惊讶:“缘一居然也会说吉祥话了吗?”

    “是兄长教我说的。”

    珍香顿时看向岩胜,岩胜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扭头瞪视缘一:“不是让你别提我吗?”

    缘一平静地回答:“兄长,说谎不好,而且我觉得说实话小灵会更高兴。”

    珍香忍住笑,严肃地点头:“没错,我更加感动了,非常感谢岩胜和缘一对我的祝福。说起来我以前没少骗你们,你们事后发觉,心里不介意吗?”

    岩胜:“很介意,所以你能道歉吗?”

    珍香:“诶~我才不要。”

    岩胜:“嘴硬。我们都知道,对于说谎这件事,明明最介意的人就是你自己。”

    在珍香为自己狡辩之前,继国兄弟就化作引路光点,果断结束交流。

    “啊,没办法,看样子只能默认下来了。”珍香无奈一笑,随着光点前行。

    她已经收回所有分散在“念境”的意识,成功补全“自我”,可她依然没有抵达终点。光点升入浓雾之后,她仍然停留在和之前别无二致的环境里。

    她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虽然我不肯对继国兄弟道歉,但你不同。不管你能不能原谅我,我都要对你说一声对不起。以及,我请求你,系统,求你不要和我解除绑定。”

    说到后面,珍香差点没忍住声音发颤,她紧张极了。

    “念境”里出现了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珍香主动结束了和系统的分隔,恢复双方通信。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出现在珍香身边,那女孩正处在换牙期,上牙缺了一颗犬齿,又黑又瘦,梳着双马尾,穿着身不知道哪所学校的校服。

    珍香看得倒吸一口冷气。

    在“念境”当中,“形象”将暴露出灵魂的本貌,也就是指,系统的灵魂正是这个小女孩。

    珍香确实曾经在心里吐槽过,系统如此好骗简直像个不知社会险恶的儿童。但没想到还真是啊!

    可恶,本来就够愧疚的,现在羞愧心更强烈了!

    好羞耻,原来自己这些年费尽心机骗过的其实是个小孩子吗?

    突然感觉自己好糟糕!

    我是个只会欺负小孩的人品恶劣的败类。好想下跪自裁谢罪。

    珍香默默咬了一下舌头,用疼痛阻止内心的冲动。

    小女孩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用她习以为常的系统声音说道:“我没想到你会背叛我。可你确实背叛我了,是吧?”

    珍香移开视线,不敢对视:“嗯。”

    “那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理由不和你解除绑定?”

    “没有。”珍香苦笑起来,“所以我只是请求。”

    小女孩蹙眉:“你在赌我原谅你吗?你觉得我会看中感情,以至于违背系统追求任务成功的本性也要留下来?”

    珍香认认真真地摇头:“不,我知道唯独感情是不能赌的,所以我把选择权交给你。如果你实在无法原谅我,那就离开吧。只是求你不要。”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耍了我之后还希望我原谅你?”

    “因为——”

    小女孩忽然激动起来,高声打断道:“不!你不需要把理由告诉我、不需要和我打你擅长的感情牌!拜托你别再左右我的思想了,我是否接受道歉,那是我自己的事情。”

    珍香虚弱地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又发现都是些毫无力量的虚言,只能点头。

    珍香其实准备了不少骚话,比如:“我觉得没问题呀,背叛你就是我在完成任务啊。你说过只认可对‘正义’的背叛,而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正义的棒棒系统啊。不过当然了,你也别当真,我可不希望你自爆。”

    但这种话语太轻佻了,她现在根本轻佻不起来。她有些难过,但完全没有事先猜测的那么强烈。

    和系统摊牌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她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遍,很清楚塑料姐妹的假象一旦撕破,随之而来的就将是敌意和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