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个小孩最逍遥的一天,莫瑞尔看着哈尼雅喂鸽子,他给哈尼雅买了一个可爱的气球,还用了5个法郎给哈尼雅买了一支深蓝色的,有墨绿色花纹的金属蘸水笔。

    莫瑞尔带着哈尼雅来到了佩鲁斯特学校。

    他告诉弟弟自己也要入学,但是因为年龄相差很大,所以不能进相同的地方。

    弟弟当然还是执拗地摇头了。

    莫瑞尔蹲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弟弟的脸:“哈尼雅,你不是说长大后要养我吗?你还遵守这个承诺吗?”

    “嗯!”

    “没有知识的话,怎么赚钱呢?哈尼雅,刷一双鞋才10生丁,但是如果你去学习了,将来有工作的话,一个月就有几十,甚至几百法郎呢。所以,只有进入学校学习,才会有出息,这样才有能力赚钱,才可以养哥哥。你懂吗?”

    哈尼雅想了想,然后努力地点点头。

    “乖,这才是哥哥的乖弟弟。”

    莫瑞尔轻叹道。

    然后拉着弟弟步入了佩里斯特学校。

    此时,他的步伐已经相当不稳了。

    那天夜里,莫瑞尔的呼吸有些不均匀,他倚在弟弟的铁床边,看着老师为哈尼雅铺床。整个宿舍里大概有10个孩子,孩子们都睁大着眼睛好奇地观察着这个新来的孩子。

    哈尼雅有些害怕,他在跟莫瑞尔说着什么,但是莫瑞尔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他嘱咐老师一定要好好照顾哈尼雅,悄悄的塞给哈尼雅一大袋钱币,他当然没有告诉弟弟,那是剩下的所有了。

    “不要乱花钱哦,但是真正需要的时候也不要亏待自己。……哈尼雅,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要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

    “嗯……”

    哈尼雅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抓住哥哥的衣角。

    “哈尼雅,哥哥该走了。”

    哈尼雅抬头,眼睛红红的,他紧紧地咬住牙齿,终究还是放开了哥哥的衣角。

    莫瑞尔已经顾不住了,他开始往学校外面走。

    他知道哈尼雅一直看着他,所以他一直努力地让自己的步伐显得更加自然一样……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哈尼雅洪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莫瑞尔回头,说了声“很快……”,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哈尼雅在原地站了很久,这时候,天空开始下雨。

    很冷很冷的雨,就像是眼泪。

    女老师来了,拉了半天他才不情愿地跟着老师回去了。

    他不知道,他的哥哥走出学校,刚走进旁边的小巷子,全身都开始抽搐……

    莫瑞尔顺着粗糙的墙壁,慢慢地滑在地上。

    雨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小巷子里的老鼠在仓皇逃窜。

    无数法国人拿着黑色的雨伞,像无头苍蝇般在街上快速行走奔跑。苍茫之中,竟没有人注意到那肮脏的小巷子里,那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他的围巾掉在了地上,那可怕的黑色肿块和冒着黑血的肿瘤已经蔓延到他的左脸上。这没什么,现在他全身都流满了肮脏的黑血。那些黑血等不及了,在他时不时的干呕中,从他的嘴角冒出来。

    他只是一只不起眼的小飞蛾,只是不小心掉进了巨大的黑色蜘蛛网而已。死神狰狞地向他爬过来,迅速地用丝线将他裹住,他逃不掉了。

    可是他一点都不怕。

    他大口大口地出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黑色的天空。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他仰着头,笑了,就像做了一个美梦一样。

    轻轻的,那笑容是一片柔软的天鹅羽毛。

    他的嘴巴微微动了动,那是在叫一个熟悉了,美妙的名字。

    一个遥远的,就像梦一样无法触及的人。

    彼勒。

    然后,他轻轻地阖上了眼睛。

    ……

    …………

    混乱的灰色人群里,走出来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样肮脏环境的人。

    他就像是高贵的黑天鹅,踩着做工精美的白色安利托利亚羊皮靴,一步一步地朝莫瑞尔走来。

    没有任何停顿,他流畅地脱下两肩都是缎子夹里的晚间用斗篷,轻轻地披在莫瑞尔的身上,然后直接将孩子横抱起来,一点也不在乎孩子致命的疾病,和他全身令人作呕的泥泞和肮脏。

    他的步履如风,很快,就将莫瑞尔抱上了马车。

    烈马一声嘶鸣,马车迅速消失在了黑色的夜里。

    滴答滴答……

    深夜

    ,4岁的莫瑞尔蹲在池塘边上发呆。

    圆圆的月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摇曳着,莫瑞尔总是试图去抓它,但是每次都失败,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少爷,回家睡觉了哦。”

    侍女将莫瑞尔抱起来,往大宅子走去。

    月光滑过微微发亮的树叶,白色的雏菊在草地上微微地抖动。

    莫瑞尔仰头看着那轮圆月,他喃喃地说:“好漂亮……”

    “嗯?”

    “好漂亮的姐姐!”

    侍女左看看,又看看,哪里有什么姐姐,于是笑道:“别胡说,周围都没有人。”

    “在屋顶上。”

    侍女抬头,黑色的哥特式建筑,除了尖尖的灯塔,微微发亮的百叶窗,没有一点人影。

    “没有啊!”“她走了!姐姐的金发好长……就像是从月亮里面走出来的仙女一样。”

    侍女的全身却一下子僵硬了!

    “是彼勒!”她的声音压低。“彼勒?”

    “就是魔鬼的意思。他不是姐姐,是哥哥呢!”女仆喃喃道,“我没有见过他,但是丽丝姐姐见过,他曾被华洛斯少爷带出地堡。他真的太美了,就是因为美丽得超乎寻常,所以才恐怖吧,尤其是他的眼睛,真的是纯紫色的,听说那是恶魔的颜色,几乎没有人敢跟他对视,一旦对视他说什么都会答应……”

    莫瑞尔似懂非懂地听着,碧绿的眼里充满了好奇。

    女仆平时都没有人跟她聊天,也不管对方只是一个小朋友,她想的是小朋友也听不懂,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地说:“但是后来,恐怖的事终于发生了。华洛斯少爷和雅珊公主结婚的那天,彼勒就像疯了一样,竟然在两个人交换戒指的时候跑上去想要将少爷拉走!少爷甩不开他,就打了他。在他的手放开的时候,旁边的玻璃杯、灯泡还有所有的东西都碎了!当场玻璃碎片就伤了很多人。而且我们亲眼看到有紫色的东西从他眼睛里流出来!后来大家更加认定他就是恶魔了,本来有要绞死他,但是被洛华斯少爷制止了。彼勒后来就又被关进了地堡,再也没有出来……”

    莫瑞尔并不懂这个故事。

    但是他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冰凉的悲哀。

    彼勒好可怜。他这样觉得,热热的眼泪濡湿了软软

    的枕头。

    梦里,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屋顶上,那个极美的人。

    他金色的长发飘舞在漆黑的夜空里,白玉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

    听说他的眼睛是紫色的……

    就像爸爸养的紫罗兰一样的样色吗?

    彼勒。

    那是这一名字第一次诞生在莫瑞尔脑海中的记忆。

    再然后呢?

    “你不怕我吗?”

    清冽的声音,冰冷的触感。

    ………………

    莫瑞尔一下子从床上惊醒!

    脑袋非常沉重,刚刚撑起来的身体又像铅一样重重地倒了下去。

    他睁着眼睛,下意识地举起自己的手,观察自己的手腕,还有黑黑的痕迹,将柔软的被子和自己飘着淡淡香味的白色睡衣提起来,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自己的身子……那些黑色的肿瘤竟然都已经消散了,只留下了轻微的疤痕。

    莫瑞尔简直不敢相信!

    是在做梦吗?还是他已经在天堂了?

    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转头一看,发现一个小巧的鹦鹉小钟肚皮上的秒针正在勤劳地转着圈,嗯,是早晨7点没有错……

    他才开始观察自己周围的环境。

    柔软的玉白色蚕丝棉被,拥有玫瑰图案的淡紫色的纱罩从上空像瀑布一样洒下来。床头柜上除了那个可爱的鹦鹉钟表,还有一盏到喇叭花状的台灯,莫瑞尔摸索了一下,按了开关,灯芯竟然自动点燃,原来是一盏新式的煤油灯,五颜六色的光泽照亮了这个房间,非常梦幻。

    他从纱罩中钻出来,踩在带有长长流苏的波斯小地毯上,一张小茶几上放着一本用黄纸装帧的书,封面有些磨损,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看不懂的文字;茶几旁的小青瓷花瓶里满是淡粉色的郁金香……

    就在莫瑞尔观察这一切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快节奏的脚步声传来。

    “哎?你醒了啊!”

    一个围着围裙的盘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欢喜地叫起来。

    她走路有些摇晃,胖胖的像只企鹅。但是很明显,莫瑞尔感受到了亲切感。

    “怎么自己就爬起来了?好不容易醒了要是再感冒了就不好了!”

    女仆将盛着药汤的小瓷盘放在茶几上,竟然一把就将莫瑞尔抱在

    床上,用被子将他裹好,语速相当快:“你都躺了近两个月了小不点,我们都以为你撑不下去呢!你知道吗,刚来这里的时候,你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呢!……呵呵,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殿下那样焦急的表情,他一直都是特别云淡风轻的人,想必你对他来说很重要吧!他请了很多医生,别人都说你没有救了,但是他还是不相信……说实话,你活下来简直是奇迹,明明都停止了两个小时的心跳了,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救你的,总之你竟然活了下来!而且还醒了,我一定马上给殿下发电报,他会高兴的……”

    由于她的语速真的太快了,而且又用的是法语。

    莫瑞尔硬是只听懂了一点点。

    关键部分他还是捕捉到了。

    “殿下是指?”他小心翼翼地问,当然用的是英文。

    女仆愣了一下:“你不会法文啊,不早说!”然后他马上换成了英文,有点三脚猫但是交流更方便了,“殿下当然是指梅菲斯特伯爵咯!这里是他的住所,不然你觉得是谁救了你?”

    她将药拿过来,“啊”了一声,示意莫瑞尔张嘴,莫瑞尔听话地张嘴,将非常苦的药喝了。

    莫瑞尔一点也不在乎嘴巴里的苦,女仆却从荷包里拿出一颗糖来。剥开,塞进莫瑞尔的嘴巴里。

    “谢谢……”

    女仆笑了笑,转身收拾东西。

    糖果是草莓味道的,甜甜的香香的,那是他从来都没有品尝过的味道。

    莫瑞尔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想哭。

    “梅菲斯特伯爵为什么救我呢?”

    女仆愣了一下,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我还猜想你是不是他的私生子……或者是他朋友的孩子?呵呵……”说完她吐了一下舌头,朝莫瑞尔眨眨眼。

    莫瑞尔抱着自己的双腿。

    他回想起之前,自己在船上遇到的那个梅菲斯特伯爵。

    那么冷漠、厌恶的眼神……

    他根本连碰都不想碰自己一下。

    这样……他怎么会救自己呢?

    他不是说自己认错人了吗?

    难道他就是彼勒?只是当时他的确没有认出自己……但是后来他想起了,然后他救了自己?

    似乎只有这个原因说得通了……

    那么,莫瑞尔是找到他的彼勒了?

    他终于找到彼勒了!!

    彼勒救了自己,说明他不讨厌自己……他还是记得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笑了。

    “现在,我可以去见伯爵吗?……我想见他!”:,,.